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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朝歌至催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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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将将亮,扶风赶早集的人们便出来摆摊卖货,挑着扁担的菜农陆陆续续进入刚开启的城门,妇女们早早地出门买菜,小摊小贩们左一声高又一声低的吆喝声充斥着灵霄街头。
因着节日热闹了一整夜的灵霄街又恢复了往日的的样子,都是小老百姓过日子,不允许人们有太多时间用来狂欢。
不过,昨夜惊心动魄的花朝节命案,倒是茶余饭后最好的谈资。以讹传讹,不知真假的话,也能被传得板上钉钉。
“听说了吗?和裕王爷花朝节游行,被一枚不知来处的棋子毙命当场......”
“棋子?莫不是那......暗阁?”
“昨夜官府都定案了,还能有假不成?那棋子由和田玉制成,本就不是普通人家用得起的,更何况棋子底部的一道暗槽淬了毒液,不是那暗阁又会是谁?”
“听说这暗阁素来隐秘,只知暗阁杀人,从未失手。若要买命,暗阁来者不拒,只不过这种级别的杀手组织,出的价又哪里是我们小老百姓付得起的?这暗阁刺杀和裕王爷,说不准啊,就是......”说着,不忘神秘兮兮地用手指了指上面。
“只可惜了那位孟家大小姐,前几日还见孟府的聘礼一箱一箱往家抬,本以为嫁了皇亲能享一世富贵,没成想......”
“是啊,将来的姐夫花朝节当天在花神车驾旁边遇刺,那位孟二小姐......这般对花神娘娘不敬,哎,也不知道今年的扶风还能否得娘娘庇佑?”
“自然是可以的!”
只见这话题中心的女子,在众人惊异的目光注视下挤进人群,高声道:
“自然是可以的!只要诸位可以守得住本心,辨得了是非,看得清真假,分得出善恶,又何惧无神庇佑?若人人都是其心至纯,持身方正,花神娘娘又怎会弃黎民苍生于不顾?
“孟氏一族立身扶风多年,皆是恩善布施。而今孟氏一族遇血光之灾,冲撞了花神娘娘的诞辰,我孟舲均作为询灵之人,确有失责之处。是故,孟氏今日当垆赠酒,诊治民众,以此告慰娘娘,抚慰百姓。”
孟舲均身边的人越围越多,人们不禁议论纷纷。人都说大周之酒,最好在扶风;扶风之酒,最好在孟氏;孟氏之酒,最好便出自这孟舲均之手。且不说孟舲均酿的酒通常有几层后劲,令人回味无穷。更奇特的是,孟舲均擅长药酒,将各种药材,在不伤其药性的情况下加入酒中,酒香与药香混合,酒的甘甜盖过药的苦涩,尝之甜蜜又可治病,这般制药酒的方法,若非极高超的技艺所不能至。孟二小姐的药酒,名号素来响彻天下酒家,可不是随时随地花钱就能喝到的。
众人讨论之时,孟舲均已然摆好摊位,倒出备好的酒来。一时间,灵霄街又是酒香四溢。扶风梅开十里,灼灼红梅烈艳,清风拂面,酒香如醉,花亦翩跹。
一日诊治病人,放送药酒,也是实在辛苦。黄昏时刻,日薄西山,晚霞倾洒,摊前络绎不绝的人们渐渐散去。孟舲均揉揉酸痛的肩,站起身准备收摊。
孟舲均刚站起身,迎面便走来一男子,着淡青色长袍。然而最显眼的,是那男子颈上被衣领掩住,若隐若现的上古神兽——烛照的蓝青色图腾。
孟舲均心里一惊,微微愣住。自己从小带着这神兽的胎记长大,有人说这是祥瑞之兆,亦有反之。久而久之,大家习惯了,她也就不在意了。这是她第一次见到有和她拥有一模一样胎记的人。
孟舲均心中百转千回,立刻想到,或许,自己天生带着的根本不是胎记,而是某种记号图腾。
可自己身世简单,又从未加入过什么组织,自己身上又会有什么记号呢?
再或者,对方知道她脖子上的印记,刻意在自己脖子的相同位置画上,以达到接近的目的?
不管来者目的如何,无端出现在这里,总归不是来讨酒喝的吧?
尽管心中这般想,孟舲均还是抬头客气的说了一句:“对不起啊,今天的药酒已经分完了,您若有需要,明日再来可好?”
那人抱臂看了一眼孟舲均,在她身边踱了几个来回,
“像还是和从前一样嘛,容貌、性子,上千年了,竟都未曾大改。”
“你认识我?”孟舲均有些犹豫,自问貌似从未见过此人。
那青衣人不说话,突然间便使一道仙诀,孟舲均眼前一花,一道白光便在自己眼前放大,顺着那道光,眼前光景重重叠叠。
前世今生,千年之前,恍然若梦。
她年少时,仙法大会胜众人,一举夺魁。一眉目慈祥的长老笑着夸赞她:“此女天赋异禀,将来定非泛泛之辈。”
几年后,她凭着出群的仙术和难得的仁义被选作神女,励志怀抱天下,佑百姓千秋福祉。
南方遇千年罕见的洪水,不知天灾亦是人祸。一时间,哀鸿遍野,饿殍满地。她拼尽全力以神力织就结界,护一方安宁。可哪敌有心人趁机作祟。
她神力几近耗尽,再无力支撑结界。那些信奉她的子民们瞪着发红的眼睛盯着她,盼望她能给他们带来一条生路。
她也想救他们,想如自己所期望的那样,不负誓言——
神女所在一日,便不容家国有难,不容民众颠沛,不容百姓失所。
因为责任,更是因为信仰。
只是她终究做不到了,她拼尽全力想留下一缕神格,只要神格还在,百姓就有生的希望。
她一个人站在城里,凄惶地看着这熟悉而陌生的地方。
普天之下,再无神女。
她被厉鬼缠身。魂魄脱离,被万鬼啃噬。
这些厉鬼,便是她拼死保护的臣民,他们怪她,怪她为神,却不能保护他们。
付出过的努力,多少个不眠的日夜,身上脸上累累的伤痕,耗尽最后一丝神力时喷涌而出的鲜血,无人看见。
厉鬼之下,皆是人性。
扶风的天,没来由的暗了。
枯叶翻飞,风满楼阁,乌云凄凄,大雨将至。
其心至纯,持身方正,便能被祝福吗?
真心相付,问心无愧,便能被信任吗?
可哪怕是神,也有绝望之至的时刻。
守得住本心,辨得了是非,看得清真假,分得出善恶,又有几人能真正做到?
何必谈“民智未启”?人们只是想活下去而已。信仰、情义、是非、善恶、信任、初心,皆可抛弃。
除却生死,皆小事而已。
像是做了一个长长的梦,孟舲均悠悠转醒,咂摸良久,终是慨然一叹。
前尘往事,不过浮生一梦,也罢。
“看来你都想起来了,可还记得我?”那人突然出声,打断回忆。
孟舲均抬眼看他,有些虚弱地笑了笑:“忘了谁也不敢忘了你啊,老贺。”
老贺顺手帮孟舲均收拾了几个酒罐子,拿起一个闻了闻,笑笑道:“这一世,你倒是手巧,这天下第一酒的名号果然不虚。”
“你大老远跑来,就是来笑话我前世厨艺不好的?”
老贺放下罐子,正视孟舲均道:“原本你大战之末保留一丝神格,神女转世,可以拥有前世记忆。不过之前你说想封锁记忆,忘却前尘,帝嚳长老也就依了你。可现如今大周遭逢大难,东凌霄,西淬鸣,南黄粱,北参商,皆被魔道侵袭。现在朝歌又为鬼策罹诀苏醒之事忙得不可开交,朝歌人手有限,迫不得已,只能来打搅您了——神女殿下。”
孟舲均颇为不解的问道:“罹诀?既然帝嚳当年能杀他一次,如今就能杀第二次,又何须大动干戈?”
“你沉寂多年,不知道当今形势,如今鬼策之力早已不同往昔。鬼策靠吸取不同种负面情绪而生。而当年一役,尸横遍野,绝望、怨怼、背叛、仇恨,充斥世间,正是鬼策飞速壮大的好机会。自你......自你出事之后,帝嚳连杀两大鬼策,又封印了罹诀,本以为可护得天下安宁,可没想到,现如今,在我们朝歌,竟出了第四个鬼策。”
孟舲均瞳孔微缩,眉头一紧。
“你要小心他,暗阁阁主,傅以之。”
“他就是第四个鬼策。”
老贺话锋一转,道:“神女殿下,若不是家国真正大难临头,也不敢叨扰,只是如今情况紧急,不知神女殿下,可愿临危受命,担当大任?”
孟舲均颔首,无奈苦笑:“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还能拒了你不成?今日就算我不答应,帝嚳还能想各种办法让我点头,倒不如趁此机会卖那老头个人情。你唤醒了我,我总不好意思再将记忆封了回去。只是我现在神力全无,如何有能耐去料理那些事?”
那男子微微抱拳行礼,说道:“神女殿下果然大义。至于神力,你不用担心。我会在朝歌挑选一个修为尚可的弟子前来相助于你,一会儿便到,你尽管使唤就是。
“帝嚳大人指示,南方黄粱水灾泛滥,灾情刻不容缓,还望神女殿下尽快启程,前往受灾最重的始安。我会替你料理在这边生活的相关事宜。在下还忙,先行告辞。”
孟舲均点头应下,那人将脖子上的图腾一消,闪身便没进了人群。
孟舲均暗想,自己天生带着的“胎记”果然是身份的标志,朝歌人士脖子左侧的烛照图腾,在外一般会用法术隐去,想来刚才老贺是为了向她表明身份,才故意将烛照图腾显出。而自己神力全失,无法将图腾隐去。不过现如今在扶风,人人都知道自己天生的胎记,贸然隐去也不妥,还是等回朝歌再议。
孟舲均收起酒罐子,暗自慨叹。当初自封记忆,也是伤心透顶,再不愿多思多想,只愿正常轮回,粗衣淡食,过平凡人的生活。而今,一千年过去了,自己也不知轮回过多少次,前尘旧事虽是真能放下,可朝歌一城,确实不堪回首。
这神女的身份,神女的责任,无论过了多久,无论如何逃避,她终究是躲不过了。
消失千年的神女殿下,如今,真的回来了。
孟舲均心中慨叹,未注意身旁,直到感觉到身前有一人的影子挡住了落日的余晖,她才有些愣愣地抬头。
那人一袭白衣,眉目如画,双眸明亮,嘴角浅浅勾着一抹笑,如清风明月,温暖素雅,逆着夕阳,长身而立。他的发带间系着一枚环状古玉,在落日下泛着微黄的光,白璧上一点殷红显得尤为突兀。
孟舲均微微愣住,有一瞬间的恍惚。
“神女殿下,我是朝歌派来相助于神女殿下的弟子。”
“在下,阿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