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逸闻录》山猫酱

13、游增地狱【一】

　　在云鼎寨住着，吾良几乎快要忘了时间是会往前走的，直到他收到了若连城的纸鸢。
　　初雪被不明之人袭击，情况紧急，速回。
　　短短几个字，吾良和无南就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对面的人已经按耐不住，选择动手了。连行李都来不及打包，两个人立刻使用法术回到了府都。
　　推开梦屋的门，吾良便大喊：“若连城？怎么回事？查清楚了是谁干的吗？”
　　下来迎接吾良和无南的并不是若连城，而是一个看起来大概15岁左右的少年。这少年深灰色的头发，柔顺地垂到耳根，眼睛又圆又大，穿着跟若连城品味相同的花衬衣，却显得稚嫩可爱。要不是他的瞳孔会聚光缩小，明显是只小猫妖，吾良都要怀疑这少年是不是若连城的私生子了。
　　少年略有些着急地说：“先生，上仙，主人等你们很久了，快随豆子去看看华小姐的情况吧。”
　　原来是这豆子日日受到若连城和梦屋各种灵性珍宝的熏陶，已经有了自己的人形。
　　放在平时，吾良肯定是要打趣一番的，可现在情况紧急，他也无心开这些无关痛痒的玩笑，直奔阁楼查看初雪的情况。
　　初雪面色惨白，身上的衣服还没来得及换，上面满是血迹，她躺在床上发着高烧却又浑身发抖发冷，连呼吸的节奏都杂乱无章，看起来糟糕透顶。
　　无南皱了皱眉，问：“吃药了吗？”
　　“吃了，虽然伤情暂时稳定下来，可她一直不醒，还发高烧，畏寒，我无计可施。”若连城关心则乱，说话时连手都在微微颤抖。
　　吾良一接近初雪，右眼就躁动不安，让他疼痛难忍，他捂着眼睛，险些栽倒在地，幸好无南手快立刻扶住了他。
　　“快带我出去，鬼眼护主，想从我这里逃脱，我不能靠近她！”
　　无南赶忙把吾良送去二楼，吾良才稍微好受一点，见自己没有大碍，就让无南去找若连城商量对策。
　　若连城脸上的担忧已经快溢出来，他在床边守着初雪，握着她的手想为她取暖，可看起来似乎无济于事。
　　无南问：“有看到是谁吗？”
　　若连城摇摇头，拿出了一支小巧的袖箭：“只有这个，是我为她疗伤时拔出来的。”
　　无南接过袖箭仔细查看，上面冥界法术的气息浓烈，但中间混了一丝昆仑才有的气息，若不是无南从小在昆仑长大，恐怕就算是其他昆仑的人也难以察觉。
　　这件事难道与昆仑有关？无南百思不得其解，为何这来自冥界的暗器，竟然会有昆仑的气息在，虽然昆仑一直在寻找失踪的三件上古神器，而初雪的确也是唯一的线索，但堂堂天界昆仑，怎么做出如此卑鄙下流之事？
　　他将袖箭还给若连城，若有所思地说：“这件事可能远比我们想象中的复杂……”
　　若连城伤心欲绝，问：“她中的是我地府的散魂箭，中箭之后三日内必定三魂俱散，成为一个有魄无魂的活死人，唯有在三魂俱散之前服下聚灵丹，才能重聚三魂。按说我已经第一时间给她吃了聚灵丹，她早就该苏醒过来，可已经半天了，她不但没有醒，反而高烧不退……”
　　无南知道，没有醒是因为散魂箭上还有昆仑的法术，可这法术是什么，光凭这一丝气息根本无法辨认，想要对症下药也无从下手。
　　而楼下因为鬼眼而受到影响的吾良，也并没有因为跟初雪保持距离就完好无损。初雪这次遇袭非同小可，对方甚至可以说是痛下杀手，否则也不会使用散魂箭这般阴险毒辣，连地府都明令禁止使用的暗器。鬼眼本能护主，一直处于想要逃离吾良的状态，吾良需要一直运功施法才能稳定鬼眼。
　　突然他的右眼剧痛，细密的汗珠已经变得豆大，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滴落，他眉头紧锁，双眼紧闭，做了三百年暗差，身体经过改造他的早已忘记了疼痛的感觉，这突如其来的疼痛让他难以招架，摔倒在地，而后他猛然睁开眼，那右眼的瞳孔变得血红，一瞬间许多画面全部从右眼涌入他的脑海，持续数秒，才逐渐停止，疼痛也慢慢消失。
　　不敢靠近初雪的他，用传音秘术通知若连城和无南下楼来，他有了重大发现。
　　此时楼上的初雪刚刚也和吾良经历了相同的事，病情开始平稳，若连城唤了豆子照顾初雪，和无南下楼去找了吾良。
　　“初雪刚才想必也是右眼发红，痛苦难忍。”吾良说道，“因为鬼眼的原因，她所感受的，看到的，都同步到了我的右眼里。”
　　若连城问：“你看到了什么？”
　　吾良没有说话，反而用了传音秘术：“我看到了伏羲八卦阵。”
　　无南和若连城都瞪大了眼睛。
　　吾良接着答：“画面很乱，但是我能确认，这些画面都是游增地狱的场景。”
　　若连城知道事关重大，要提防隔墙有耳，也用传音秘术回复：“伏羲八卦阵在游增地狱？”
　　吾良摇摇头：“我不确定，但是在那些画面里，我的确看到一个一闪而过的画面，正是这伏羲八卦阵。看来之前去游增地狱的计划没办法再继续搁浅了……”
　　无南看着吾良，斩钉截铁地说：“我去。伏羲八卦阵本就是昆仑一直看管的上古神器之一，我非去不可。”
　　若连城说：“正好，吾良一个人去我不放心，我又不方便在地府露面，你跟他一起，也好有个照应。”
　　无南问：“游增地狱和八热地狱地狱相连，而且从八热地狱通往游增地狱的大门都是随机出现的，我们过去容易吗？”
　　吾良道：“你们昆仑的当然不知道我们地府的事，八热地狱和八寒地狱不同，八寒地狱只有一个门，代表有进无回，而八热地狱则是有进出口，进口在八热地狱，受完八热地狱之苦后，再经历这游增地狱的磨炼，方可从游增地狱的出口返回外界重新进入轮回。我们走，当然是走后门，从游增地狱通向外界的门进去。”
　　若连城说：“当年造反的阎王我叔叔就是从这出口关进游增地狱的，当年大战现在看来太过蹊跷疑点重重，你们要是遇到他，一定向他询问当年大战的真相。”
　　无南点点头，表示明白，吾良则是向若连城伸出手，朝着他扬了扬头，一副讨债的样子。
　　“愣着干嘛？阎君令，赶紧交出来！”
　　若连城翻了个白眼，问他要东西还如此不客气。他将阎君令掏出来，吾良伸手就要去拿，他却突然收回手，让吾良扑了个空。
　　吾良诧异地盯着若连城，向他扔了个恶狠狠的眼神：“若连城你什么意思？赶紧交出来！”
　　若连城懒得理会吾良，把阎君令交到了无南的手里，说：“还是你拿着我更放心，这次去游增地狱，要尽量避开和四个典狱长起正面冲突，他们在地狱里干什么都不会有人管，一切都要小心谨慎才好。”
　　无南点头示意，把阎君令放进了大衣内袋以防弄丢。吾良自讨没趣，撇了撇嘴把空空的手收了回去。
　　吾良和无南出发后，若连城回到阁楼守着初雪，看她烧渐渐退去，总算是让他一颗悬着的心落了地。
　　而昏迷的初雪，却被困在梦境走不出来。
　　右眼的剧痛，猛然涌入的画面，让她的大脑异常混乱，梦里的她，不停穿梭在孟小曼的记忆碎片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停下。
　　她看着孟小曼，和孟小曼一起感同身受，那种恐惧，悲哀，绝望，瞬间充满了她的身体。
　　“初雪。”孟小曼叫她，“初雪，你快想起来，来不及了。”
　　初雪疑惑地看着孟小曼，问：“你到底是谁，为什么和我长得一模一样？什么来不及了？”
　　“我是孟小曼，我也是你。”
　　“你是若连城的爱人吗？”
　　“他也是你的爱人。我躲不过他，你也躲不过他。”
　　初雪一头雾水，完全不明白孟小曼在说什么，孟小曼的悲伤让她痛苦不已，她的神经紧绷，不能思考。
　　孟小曼伸手，摸了摸她的脸，说：“我知道会很痛苦，可这是我们的宿命，你必须要想起来，想起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去。”
　　初雪抓住孟小曼的手，问：“我要怎么才能想起来？你能不能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
　　孟小曼摇摇头，声音里充满悲切：“这场阴谋，谁都无法置身事外，没有人可以帮助你我，只能靠我们自己。”
　　“那，那若连城呢？”
　　“他，他也不能。所以你要尽快，再晚就来不及了……”
　　初雪还想问什么，可眼前的景象突然快速分崩离析，她被瞬间拉回了现实世界。挣扎着睁开眼，若连城焦虑不安的脸第一时间映入她的眼帘。
　　“连城……”初雪张张嘴，用微弱的声音叫了他的名字。
　　见到昏迷不醒的初雪终于醒了，若连城终于忍不住，泛红的双眼渗出大颗大颗的眼泪，他抬起一直握着初雪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哽咽地说：“初雪，你终于醒了，我好害怕……”
　　初雪微微一笑，安慰道：“别怕，我已经没事了。”
　　若连城望着初雪憔悴的脸，心里阵阵绞痛，自责地说道：“对不起，是我没有保护好你，才会让你深陷危机，都是我的错。”
　　“我见到小曼了，她说，我是躲不过你的。”初雪把小曼的话告诉了若连城。
　　若连城问：“你都想起来了吗？”
　　初雪眯了眯眼摇头，而后说：“小曼让我快点想起来，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若连城内心还是恐惧着，他害怕初雪一旦想起所有事情，会有更多的生死危机潜伏在她身边，伺机而动。
　　“没事，现在想不起来没关系，只要你没事就好，我无法承受再失去一次你了，你就在我身边，好好的。”
　　初雪张望了一下，发现吾良和无南都不在，便问若连城：“吾良他们呢？”
　　若连城说：“他们去地府了。吾良受到鬼眼的影响，看到了你所看到的画面，就去了游增地狱。”
　　初雪点了点头，嘟着嘴嘟囔道：“我，我饿了。”
　　若连城看着如此可爱的初雪，心瞬间便融化了，立刻破涕为笑，说：“好，你想吃什么，我让豆子给你去买。”
　　初雪撑着慢慢坐起来，掰着手指给若连城点菜，这一刻，若连城总算觉得府都的阴郁天气，破开了一丝温暖的阳光。
　　而另一边，冥界的最北边，陨恨崖上，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看不清脸的人站在那里，望着远方，那是冥界和人间的交界处。
　　陨恨崖是忘川的另一个尽头，忘川之水从地府行至此，一切爱恨就随着陨恨崖的瀑布倾泻，带着那些重新进入轮回的人，去往人间。
　　那人独自站着，风很凛冽，他却不遮不挡，似乎在等人。
　　果不其然，很快一只乌鸦从那冥界的尽头飞来，化作人形向他行了跪礼。
　　“事情办妥了吗？”他开口问。
　　乌鸦答道：“是。”
　　“很好。”他的声音里带着愉悦，“他们人呢？”
　　“其中两个已经前往游增地狱，另外两个在人间没有跟来。”
　　“哼，没关系，能来就行。三百年，孟婆，让我好等啊，既然你想不起来，我就帮你和小阎王一把。”那人自言自语后，又对乌鸦说，“你跟去游增地狱，监视他们，人间另外安排人去盯着。”
　　“是！”乌鸦得令，向地府飞去。
　　那人依然站在崖上，而这风，似乎更张狂了一些，把他的披风吹得乱舞。
　　天，就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