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逸闻录》山猫酱

12、落云湖鲤鱼精【四】

　　初雪因为要上班的原因，下山第二天便坐飞机回了府都，若连城二话不说就跟着飞了回去。云鼎山是果干的管辖地区，所以没来得及多待，也是马不停蹄赶去交任务。一行人就这样把吾良和无南抛弃在了云鼎寨，美其名曰让他们好好休养。
　　比起无南，吾良的伤根本就只能算皮外伤，不过是和昆仑上仙打架太费体力，纸身体的伤口又全部映射到元神上，才会晕厥。
　　反倒是无南，本来吃了锦玉的药，元神外散就会停止，只要好生调理就行，可他那只有半截的仙骨使他格外羸弱，即使吃了药，他也要比别人花更多的时间去休息才行。
　　吾良趁机请了工伤病假，索性就在这山里住着，陪无南调理，毕竟他的伤都是因为自己才受的，自己要是这么一走了之，实在是不厚道。
　　云鼎山倒不似别处的山一到冬天就天寒地冻花落叶败，反而郁郁葱葱，再加上这不会结冰的落云湖，山中的小动物们即使是冬天依然在山中活动，生机勃勃。
　　自从吾良他们下山以后，了云便常常上山给锦玉献贡，搞得同为妖的锦玉受宠若惊不知所措。
　　吾良却说：“这大冬天的，你们鲤鱼精也不好觅食，了云就是觉得你跟在泽霖身边修炼，身上的灵气自然与他们野蛮生长的妖不同，所以多给你准备点吃的，他日你得道，也好记得他们麝族，庇佑他们子子孙孙啊。你就安心地吃着，反正你师傅也说了，要你留在这云鼎山，庇佑山中生灵，他们给你供奉点果子点心也是应该的，不吃白不吃呗。”
　　锦玉刚准备开心地吃起来，无南就开口指责：“就知道教坏小朋友，她现在还是妖，怎么能接受给仙神的供奉？怕自己活得太长了吗？”
　　无南说完，锦玉吓得赶紧扔了手里的点心。本想着冬天本就没什么食物，就听吾良的吃点麝族送来的吃的，结果没想到这么严重，幸好没吃。
　　无南转过头对锦玉说：“你修为未到，尚未成仙，身体承受不住这芸芸众生的祈愿，吃掉供奉，反而会被这些祈愿反噬。我去和了云说，让他以后当做寻常吃食给你送来，你就可以安心吃了。这些果子点心，你权当帮师傅吃，前几天你也受了伤，也该吃点好的。”
　　锦玉听完无南的话，这才安心吃起了云送来的果子点心，这段时间因为受伤，不能出去觅食，她已经很久没有吃过一顿好的了。
　　吾良拍了拍锦玉的肩膀说：“你慢慢吃啊，我带你师兄到处走走，运动运动。”
　　锦玉忙着吃好吃的，随便点了点头就算应付过去，吾良拉住无南的手臂就跑，无南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吾良拉着，三步并作两步跳了湖。
　　落云湖的湖底有一座废弃的宫殿，年久失修，已经很久没有人居住了，但成群的鱼儿在里面穿梭，倒是另一番美景。
　　吾良从口袋掏出了一颗小巧的水蓝色珠子，炫耀地说：“这两天带你散步恢复身体，云鼎山都给我们走遍了，你小师妹说湖底她家旁边有这座宫殿，我就跟你小师妹要了这灵水珠，带你来玩玩，怎么样？不错吧？”
　　无南嗤之以鼻：“不知道你又怎么巧言令色骗锦玉，人家才把这宝贝借给你用。”
　　吾良奸笑道：“我可没骗她啊，实话实说，带她师兄多散步多运动，恢复身体。走吧走吧，这里我已经考察过了，很不错，简直就是水族馆。”
　　说着，吾良推了推无南的肩膀，催促他往里走。
　　灵水珠是每个鱼族的至宝，可以驱使流水，许多鱼族都用这灵水珠救过溺水的人类。吾良带着无南已经逛遍了云鼎山，实在无处可去，才想到了找锦玉借了灵水珠跑到落云湖底来。
　　两人在灵水珠的保护下，自由地穿梭在废弃的宫殿之中。吾良向无南介绍起来：“这里啊，本是龙宫，住的是掌管云鼎山的小龙仙。可惜这云鼎山地界太小，不够小龙仙修炼，整天闷闷不乐。后来你师叔到了云鼎山，小龙仙就跟见了救星一样，飞快跑路，据说是去了靠海的地方修炼，这里就空了出来。”
　　这些鱼儿一点也不害怕，成群结队围着他们转圈，又四散开来，如同霓虹彩灯挂在墙上，妆点着破旧的宫殿。
　　“无南。”吾良转过头来看着无南，“这两天你好些了吗？”
　　无南有些诧异，吾良天天都在照顾他，怎么会突然问他这样的问题。
　　“这几天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脑海里总有一些很破碎的画面，我也说不清楚，可我总觉得，跟你有关……”吾良停下脚步，低了低头。
　　无南知道，因为封印破了七道，他的记忆开始慢慢恢复了。一方面无南是开心的，如此吾良对他的敌意就会消退，可另一方面他又是担心的，这些破碎的记忆会不会对还没有找到真身的吾良造成不好的影响，吾良会不会鲁莽地找地府的人麻烦引火烧身，这些都不得而知。
　　他勉强地笑了笑：“现在都是暂时的，我只希望你相信我，不要一个人扛着，一个人冲动，我一定会帮你解决。”
　　吾良拉过无南受伤的手，看了看那上面依然触目惊心的伤口，竟有些心疼。这种心疼不是愧疚，而是来自于内心深处的本能，他本能地会心疼眼前这个有时候冷冰冰不近人情的人。
　　“当时一定很疼吧？”吾良喃喃地问。
　　无南有些踌躇地抽回了自己的手，说：“没什么，是我说要救你的。”
　　“所以，你就连武器也不拿，直接冲进鬼门送死吗？你死了，我地府拿什么给昆仑交代？”
　　无南抿了抿嘴，不知道说什么好。他早就该死在300年前的大战之中，能活到现在已经是偷生，如果能为了吾良而死，他死而无憾……不，不，他不能死，他要活着，好好活着，他要帮吾良重新做回自己，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活得不明不白。
　　无南坚定地说：“我不会死，在你找回自己之前，我绝不会死。”
　　吾良看到无南这么郑重其事的样子，突然乐了，问：“那你说说，你口中的那个真正的我，是什么样的？有我现在这样又帅又霸气吗？”
　　“……至少比现在稳重多了。”
　　吾良也不纠结，他本就是个不愿意为这些捉摸不透的事情浪费时间的人，与其徒增烦恼，不如及时行乐。
　　逛完湖底的宫殿，吾良把灵水珠还给锦玉，两人下山去找了云喝茶。两人的身体都还未完全恢复，好酒的吾良也乖乖遵循锦玉的叮嘱，喝喝茶，养养生。了云这寨子一年也见不到几个外人，无南和吾良一来就是小半月的住着，他的热情好客便是全部贡献给这两个人了。
　　吾良一边磕着瓜子，一边教育起了云来：“我说族长，你把这果子点心当成贡品给人锦玉姑娘送去，你是想让人家吃还是不想人家吃？”
　　了云不解地说：“自然是想让锦玉姑娘吃的啊，如今泽霖上仙不在了，我们麝族就全仰仗锦玉姑娘庇佑了呀。”
　　吾良吐了口瓜子壳，声音扬了起来：“人家小姑娘还没得道呐，你让人家吃仙神贡品，还不得要了人家小命吗？”
　　无南无奈地摇摇头，自己跟他说的那套，倒是全被他依葫芦画瓢学了去，还教育起别人来了。
　　了云问：“那吾先生的意思是……”
　　吾良得意地说：“就当是普通食物给锦玉送去就行，大冬天的，她一个鲤鱼精还受了点伤，也不方便觅食，你放心，她那么善良，会记你好的。”
　　了云恍然大悟，点了点头，高兴地说：“那我再给锦玉姑娘送点新鲜果子去。”
　　见了云走远，吾良哈哈大笑，像是个恶作剧成功的熊孩子，止不住地开心。无南喝了口茶，安静地看着这青山绿水，心里说不出的平和。
　　也许这就是他最终想要的生活。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找个远离尘嚣的地方隐居，每天在太阳升起时醒来，在月光盈盈时睡去，听着鸟叫虫鸣，喝着甘甜露水，天气好就去山间踏青，下雨就在家里望着雨滴落地，偶尔来个朋友，大家一起品茶聊天，闲云野鹤好不自在。
　　吾良用余光瞥了一眼无南，心里突然多了一份安宁，仿佛只要这个人在自己的身边，就算天塌了，自己也能笑着面对。这种感觉很奇妙，在来云鼎山之前，他对无南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他甚至厌恶，憎恨着无南打破他在地府的逍遥生活，可经历了落云湖的事，他的内心潜移默化的有了一些别的情愫在慢慢萌芽，只是他自己还未察觉。
　　天色渐渐暗了，吃过饭，吾良送无南回了房间。一到晚上山中总归还是比城市阴冷，吾良还是跟往常一样给无南确认了热水袋，叮嘱他盖好被子。
　　“本来不管冥界天界，到了这人间就要遵守人间的规矩，除了会些法术跟凡人也没什么区别，你现在这样，大病初愈，身子还虚，保暖很重要。”吾良一边给无南整理床铺，一边对着无南说教。
　　人间作为三界最弱的地界，能不被吞并，必定有其存活的道理，这就是自然。只要来了人间，不管是冥界天界，任谁大罗神通，都得被这自然所操控，在冥界天界不用承受的苦痛，到了人间都是要经历过的，饥饿，病痛，疲惫，只要是这自然掌管的，谁也不能逃脱。
　　无南听着吾良的说教，敷衍地点点头，这些话，他们在云鼎寨住了几日，吾良就跟他说了几回，耳朵都快听出老茧了，确认他真的躺下睡好，吾良才关上门回了自己的房间。
　　面对吾良的照顾，无南是开心的。不管是为报救命之恩，还是因为封印有些许破裂，吾良做的这些事，都让他非常温暖。他下定了决心，如果他还能活到所有事情都解决的那一天，他一定要向这个人表明心迹，不管结果如何，只有这样他才会没有遗憾。
　　回了自己的房间，吾良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这小半个月，他总是在睡着之后看到许多他记忆之外的画面，那些画面破碎得甚至都无法连续，让他心烦意乱地醒过来。
　　或许这些是他失去的记忆片段吧，可这些画面为什么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他见了泽霖之后就细碎地出现在他的脑海，还有那些莫名其妙对无南的情感，统统都纠缠着他。他不知道是他的身体出了什么问题，还是泽霖说的那些话影响了他常规的判断。
　　他烦躁地摇了摇头，不愿再想这些永远一筹莫展的事，他有预感，一切的真相，都藏在那个巨大的阴谋背后，倒不如养精蓄锐，好好面对接下来不知什么时候会席卷而来的腥风血雨。
　　是啊，天要变了，如果变天，大家都将深陷水深火热之中，他这些烦恼又算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