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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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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德元年十二月初十,西海二太子敖兴殁,举国缟素,玉帝感念其除魔有功,追封为四海保国大将军,特令司法天神杨戬前去吊唁。
二太子去世那日正逢西海龙王百万年大寿将近,西海的满堂红绸未及上梁直接漂去色彩制成白绫,喜事成了丧事,嚎啕替了笑语,百万年的寿数遇上次子的早逝尤显造化弄人的讽刺,白发送黑发,一口血吐出去,敖闰倒在了龙座上,榻上躺着直到次子发丧当日也没能起得来,惊悉噩耗的龙母禁闭了宫门辞不见客,终日以泪洗面,一时西海的重担都落在大太子摩昂身上,大太子只好暂收了悲伤以大局为重,与太子妃一外一内沉默的将西海撑了起来。
十二月十三,发丧。
眼见半盏茶的功夫就到抬棺吉时,堂上陪客的大太子,门边答礼的三太子,门前张望的龟丞相齐整整的失了踪影,因为下葬仓促奔丧的人不多,只四海亲眷外加不请自来的司法天神和哪吒三太子,还是急的东海龙王敖广下了客座,亲自招呼起来,敖广眼皮没完的跳,叫了四公主听心去后院看看,心慌没主间龟丞相擦着通红的双眼,颤巍巍来报:“二太子妃随二太子去了”。
“去哪了?”汾河龙王觉得这龙宫晃荡的厉害,就要站不住脚了。“舅老爷!”。汾河龙王一头栽下去,众人手忙脚乱惊呼一片。
不求同月同日生,但求同月同日死:早听说这西海的二太子与太子妃夫妻情重,果然不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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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雨阁,深院闭户,寂静如死。
门前一颗玉树,二太子死的那日红花一夜褪了色泽,应景的对了满堂素缟白帏,寒森森的悲绝。
西海两位太子,丧服上残叶满身,落叶渐埋了贴地的手脚,丞相夫人掩面含泪,挨着门边,泣不成声:“王后,二太子妃随二太子去了”。
内堂乒乒乓乓一阵乱响,持续多时,却无人敢上前敲一敲门。哮天犬和主人站在屋檐上,耳朵尖尖的提着,听出砸东西的声音,脑袋第一个跳出升级版敖三公主的模样。
玉树无风而动,繁花尽坠,花落地,碎成珠,水色溅在素服上,斑斑是泪。
“主人,这是什么”哮天犬的注意力被眼前飘来飘去的白花吸了去,好奇的两指捉了一朵,开指却只存一滴水珠,放在鼻下,深嗅:“咸的?酸的?”,稀奇没完眼前劈下一道白电,敖三公主穿着特属月宫仙子的白衣进了院子,但到底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月宫仙子的温柔清冷在她身上半点也无,众人面前推门的极不客气。
门内,龙后站在断金玉铄间,不停地,万般珍宝都在她手下作了泥灰废土。哮天犬心疼着西海那么多宝贝砸到什么时候是个完,又忧心砸完后要怎么办,一想到收拾要费的工夫狗皮发麻,而敖三公主就那样走进去,抽过龙后手里的一件玉雕狠摔在地上,就那么一下,龙母泄了火似的握住女儿的手,相扶着走出来,身后一干的婢女已蹲在地上开始拾捡碎片。
哮天犬抱着手发现不干他什么事,渐在别人的忙碌中生出一种逃脱了的侥幸快乐,于是敖三公主这次出手也觉的仗义的不让人讨厌了。
玉树下的龙子跟着龙后出了院子,无人注意间摩昂太子一抬眼,哮天犬吓了一跳,只见主人从容点头,大太子竟正眼看了他们,也不似很讨厌的样子!
龙族的丧事不比凡间愚昧繁杂,加上西海有心从简,来去都快的很,哮天犬只感觉在西海转了几圈就了事,他等着主人一起回灌江口。
“大太子请真君大人去书房喝茶”小河蚌精说的尤其郑重,陪在一边的龟丞相虽然什么也没说,却似更正自己前话证明这回绝不是胡说八道,亲自在前面与真君大人引路。
喝茶就喝茶呗,为什么不带他去呢,哮天犬难移本性的贴耳在门外偷听,忽然间鼻内抽动,“汪”,肉肉!一路嗅过去,大太子妃手捧大海碗站在房下等他:“请狗王笑纳”,哮天犬咽了咽口水,抬头挺胸端着架子,愈走近胃里的馋虫愈是挠的全身痒痒,终于弯了脊柱,当下坐在石阶上就笑纳了,哪里顾得上主人与大太子说话。
“三妹”。啸天犬欣喜杨婵也来了西海,喜滋滋扑上去。
三圣母严肃的摇了摇头,压制了犬儿不合时宜的笑容,哮天犬蔫蔫低头,识趣的抱着滚圆的肚子坐了回去,却还是不得不赞一句,这西海的骨头汤不是一般的香!
杨戬从书房出来,西海吊唁的人几乎散尽了,哮天犬鼻鼾呼呼的扒在窗下,三妹与大太子妃在院中说着节哀顺变的话,敖寸心独站在冷白的灵堂内,惨淡神色盯着桌案上的灵位,空空目中泪闪闪的叫人心里难过。
心底涌起寸心在海上喊得那声“二哥”。‘二哥’他亦是一个人的二哥,记得与三妹最后在人间的日子,被天庭追击的无路可走,然而不论多苦多难,他也竭力想让三妹心安。多少次三妹哭对他满身的伤,他只能不停的说着“二哥不是好好的吗”直到三妹止泣。而如今,当年躲在宝莲灯后双眼通红的小姑娘已能用温言柔语去减轻别人的伤痛。将心比心,杨戬能感同,所以更加的不忍心。忽然很想对寸心说些安慰的话,但,最终没有走过去,也许,她最想听的只是经幡白帷后男子的一句:“二哥不是好好的吗!”。
世上有一种无法替代的爱---亲缘,而寸心对娘家人的爱至深,所以痛也至深。求你别碰我们西海的人,你就不能对我们西海温柔点,还是别去麻烦他们了,事事件件都为了西海,娶了这样的西海公主,西海对杨戬却是陌生的,从成亲开始,西海与寸心断了关系,更不认杨戬做女婿,然而成了司法天神之后,倒是与东海有了来往,为了瞒天过海挖渠引流。
执掌法规天条几百年,站的高,看到了许多原来看不见的风云,忍得久,滚滚仙尘中累积沉淀成顿悟,许多想法不同以往,尤其在他学会用心而不是眼去透视真假虚幻掩遮的实在之后。
譬如四海与天庭,四海并非一味愚忠,天庭亦不能随心所欲,是非不过系在一个“制衡”上。天庭有天规天条,偶尔空降个无足轻重的小官,下个降雨的小旨,打罚打罚某个忘了分寸的四海权贵以示权威;西海有兵有地,王位是世代相传不容觊觎,行云布雨自有法案,不时贡个珍宝,请个小安以示诚服。这便是寸心初见他时的骄傲,“我是西海的三公主”,四海敬天庭畏天庭,天庭却干不得他内政。前提:只要不犯天条。
西海无尽的尊荣的三公主被天庭点名违了天条,于是罪大恶极了,踏过不能逾越的权柄分界,西海龙王以表忠君之心的要绑女儿上天认罪。那时爱恨好坏都分明着,仗了自己的本事就要给寸心一个安稳,唾弃着西海岳父的胆小怕事将寸心娶进门,那时还不知道什么是以退为进,不知道什么是君臣之道。参照敖玉被锯角退鳞后被封佛的例子,天庭对四海还是留有一线忌惮的,当年敖寸心真被绑上天听由天庭发落,或许只会是小惩大诫做个教训,纵是天庭一时判的重了,谁又能说没有柳暗后的花明,可他就是一时都等不了。他娶了她,却给不了她想要的,相互痛苦了一千年。
百年之后,寸心想要的是什么,他能给的又是什么,他能给的又是否是寸心想要的,谁能保证不是他又一次的自以为是,或者只是另一个相互折磨的一千年的延续!
如果司法天神有迟疑的时候,那一定是遇见与敖三公主有关的事,清醒着,杂乱着,莫名着,不论用眼还是用心都是无用的。
“真君,大太子在正堂设了酒宴,请您过去”龟丞相脸上挤出了几朵小菊花,即使为了三公主讨厌着他,可这回真君帮扶西海的事他也看在眼里,龟心也是肉长的,都几万岁了,得知好歹。
这一请让杨戬愣了半日,即使是与敖三公主做夫妻的时候他也不是西海愿意招待的姑爷。随龟丞相去正堂的路上竟然将大太子的心思通想了一遍。大太子看见他大约也像当年他看见刘彦昌,不喜欢却无奈着,只是他与寸心的关系,比刘彦昌和三妹更说不清。大太子的烦心更比他当年,恐怕在这小小的留不留饭的问题上都已费尽了思量。
不愧为洞若观火的二郎真君!在留不留饭的问题上,何止是费尽思量,简直是历尽坎坷,大太子可是拿出填海移山劈荆斩棘的气力孤身横扫三千军,又用三寸之舌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直到龙后龙王默许,夫人兄弟点头,才拍板定下来的。
一个时辰前,西海龙宫---
大太子妃巧言巧语好容易将敖三公主糊弄到龙后房中休息,吩咐左右:西海三公主水晶般金贵着呢,万不许劳累了,上上下下听的明白却百密一疏了二太子府的下人,所以当整个龙宫都不敢劳烦敖三公主的时候,二太子府巴巴的把月宫来的人指去请示三公主,三公主彼时一觉睡得沉沉浮浮满头大汗,接了话去的是久不管事的龙后,龙后接了月宫送来的盒子,立即脸沉的可怕,叠声吩咐人去叫大太子妃,当时就关了临雨阁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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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太子妃从门外进来。
背门仰望祠堂诸位龙祖的龙后脚边不知几多搓揉才窝成球的白衣,身后地上孤零零的躺着一块寒冰玄铁,上书西海二太子妃敖遂心几个大字,凛冽的笔锋正闪着冰冷的光芒。大太子妃进门,直接走到龙后脚边,端端正正的跪好。
“你是知道的吧”。
“那个时候,只要是个法子,为了二弟,遂心都会去试一试”。
“求到嫦娥的头上,如今人家把礼退回来,她存心让我们难堪---”龙后手下的一块桌角掉下来:“遂心要是有那好心,何必去造下那么多杀孽,西海也何至于此”。
“遂心杀的都是暴戾贪婪的西海渔民,她心有多软您还不知吗”很多年过去了,大太子妃仍是记着遂心第一次来西海的那天,她们一起去登望江楼,寸心要听曲,楼里的小歌女迟迟没有上来,遂心便下楼去叫,不一会儿便听见甜润的歌声伴着清丽的琵琶声从楼下飘上来,她们在楼上望见遂心坐在石凳子上,红唇浅吟十指慢捻,美好的像山水画里的佳人,谁能想到那样温柔的人,魔怔起来比旁人更加疯狂,一场姐妹总不能让她的牌位呆在冰冷的地上,心思百转间双手将二太子妃的牌位双手奉过头顶:“二弟以死谢罪,不仅是为了不让西海受累蒙羞,也是想遂心好好活下去,生前死后,二弟心里都是不舍得遂心的”。
寂静许久之后,龙后接过大太子妃奉上的牌位,衣袖轻擦着牌面,泪水轻柔的周转在字迹间:“罢了,我算是明白了,这两人是不死不休的,如今死了也就好了”。可世上父母的心里没有不是的孩子,错总要往自己身上揽,千万年前旧账都能翻出来:“早知如此,我和你父王当年绝不会阻拦兴儿娶那道姑,什么王府门第、家世出身,都比不上我儿一生的平安”,即然提到平安,龙母不可回避的想起多灾多难的小女儿,耳中反响着景源仙君离去时的那一席话,龙后苦叹道:“这事别让寸心知道,我就剩这一个女儿,在经不起闹腾了,可寸心要怎么办才好”。
“就看杨戬怎么想了”。大太子摩昂神色疲惫的走进来。
“谁让你提杨戬!”。一只玉杯擦着大太子的鬓角飞过,在地上碎成两片。大太子纹丝不动的站在那里,只是微低了头。
母亲教训儿子媳妇若是插上去,为什么生气就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竟然不让我管自己的儿子,大太子妃全当没看见,甚至全身往后退了退,绝不在母子间造成妨碍。
“就算江河水竭我也绝不会让寸心再与杨戬扯上关系”龙后对儿子失望透顶,瞥见地上柔顺跪着的媳妇也就不怎么觉得柔顺了:“慧心,你不会和摩昂一样,也存了那个心思?”。
大太子妃不徐不疾道:“寸心第一次从灌江口回来,是臣妾亲手把她关在房里的,臣妾知道嫁给杨戬那种人小妹是要吃苦的”。
龙后对媳妇的回答很满意。
“并非一定是杨戬”摩昂话锋一转:“但嫁就要嫁个比他更好的”。
比杨戬更好的,寻遍八荒六合恐怕也找不出第二个,那样的长相家世人品本事,三界之内能与之比肩的唯有一人,而那一人,却与寸心有师徒的名分。明摆是拿话来噎人的,龙后正要发作。
“嫁过三界少有的英雄,还怎么将就着嫁给别人?”大太子妃细语拉高了敖三公主的身价,字字句句又全是在为妹妹考虑,引得龙后也觉的这确实是个问题,不由深思起来。
以杨戬为标准找驸马,挑选范围瞬间缩水的一个不剩,龙后越来决觉的问题的严重,似乎真的只有杨戬了。龙后颓然的坐在椅子上,立刻将刹那的动摇扼杀在萌芽中,缓缓摇头道:“寸心确实还想着杨戬,可先不想过日子的也是她,她一贯是自己过不好也不让别人好过的性子,她脑子一热嫁了人,可做不了公主回不了家,她就专门往杨戬痛处戳,作弄的他也没好日子过,在这事上,我不偏颇自己的女儿,若是嫁个温柔体贴的人忍她一忍哄她一哄也就过去了,可她偏选了个深沉刚正的三界英雄,两厢较着死理怎么过日子,杨戬不合适”。
“要是让寸心好过了,她就不折腾了”。
大太子妃答的快,说的也简单,但听在龙后耳内却大有深意。
“杨戬如她所愿的接了司法天神的金印,连天条也同意神仙有爱,现下她做她的西海三公主随时可以回娘家,寸心还有什么不痛快?至于最后认不认杨戬这个女婿,那也掌握在咱们西海自己的手里”借数落夫人的空档,摩昂语带三关。
好小子,对他娘也咬文嚼字起来,细味就是:杨戬的问题上还依仗您发话。寸心往后痛不痛快,全在您认不认杨戬这个女婿。寸心以前的瞎折腾,很大程度上因为您不认杨戬那个女婿。颠来倒去在心里搁久了,也不是没有一点道理,抬眼看见地上的白衣,脑子一清,严声道:“杨戬不合适”。
大太子郁闷着没计划到的变化,大太子妃已摸着母后的目光寻到了源头。嫦娥。美貌绝伦舞姿卓绝的月宫主人。杨戬对她,空穴来风,非是无因,大太子妃也不能否认。爱慕嫦娥那样的女人也实属常情,因为天下没有谁能不喜欢超脱尘埃的美,美的连月宫一个侧影也寂寥的能让人痴狂。嫦娥从下界飞升能在满是男人的天庭谋得一席之位,与佛家也相交胜笃,足见她不是普通的女人,能舍弃所有成就非凡的女人当然也不是软弱的女人,寸心不是她的对手。幸好她不会与寸心为敌。
“母后,杨戬与寸心能过了一千年,证明也不是完全的不适合,何况我们还有与他斩不断血缘的和和,至于嫦娥,仙子久居高处,盛名之下抽身以晚,她若足够聪明,就只能呆在那里,若是不甘寂寞贪恋红尘,自视甚高的清誉神名一毁,难副其实的大罪过她担不起”。
说到小外孙,龙后心下有了几分松动。
有人却嫌不够乱,“大嫂,你们夫妻唱双簧呢?”西海三太子,如今的广利菩萨斜靠在门上,一副看完戏要拆台的架势。
摩昂手里捏着一把汗,深怕撇撇的嘴角说出什么让他功亏一篑的话来。“真君让人送月魄来了,我是来找寸心的”。原来是来帮忙来的,大太子松了一口气。
“难为他有心,去告诉你父王,就说是我说的要留真君在西海用晚膳”。又嘱咐摩昂:“景源仙君收和和做义子的事你去对杨戬说明白,终归是他儿子的事”。
其实是怕杨戬误会寸心再嫁了吧。大太子妃扶着龙后起身接了月魄。母后的心明镜似的,细小甚微都想的周全。
龙后前脚一走,敖玉冷了脸,谁知摩昂的脸更冷:“别和我说话,我比你更不喜欢那小子,哪家的驸马要是敢休公主,早就被打的满地找牙,你我憋了百余年的怨气,为了小妹,就忍了吧”。
敖玉冷哼一声,甩袖走了。
摩昂长吸了一口气,冲锋陷阵也不过如此啊!
所以二郎真君吃上的这口饭,着实的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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