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语》明城

6、百年祭启(中)

　　百年祭并非百年一祭，而是一年一祭。
　　历史长河，改变的岂止一个百年祭。
　　桑惜来找桑若的时候，桑若正在为百年祭做准备，忽逢桑惜从背后偷袭，虽则轻轻一拍，却也吓了一跳，忙回过头去看，见是桑惜，皱起的眉放了下来，换喜上眉梢。
　　桑惜为琦歌巫女的下继者，与桑若分属东西两区，两区势同水火，然四位巫女却情同手足，若非要分出些许差别来，不过是亲厚疏近，琦玉琦歌关系更好些，琦星琦安关系更亲密些，同为一区之中，利益纠葛，为人处世，千丝万缕地纠葛，关系自然不同些。
　　按照常理，桑若应与琦安巫女的继任者桑艾更为交好，可桑艾活生生与琦星巫女那股高冷劲一模一样，简直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离她三丈之内，一般没有生物体。每每桑若还未靠近，一双冷飕飕的冷箭就射了过来，桑若只能对她笑了笑，然而冷美人无动于衷，面目表情，好像在说，你继续表演，我只静静地看。怎么破，好像更尴尬了。
　　犹如双手伸入清晨太阳将出未出之际冰冷彻骨的泉水之中，冷得人不欲靠近。
　　“你来了？我前天还想着你要来，没想到你真得到了。”桑若见到久违的朋友，欢喜得很。
　　“不错不错，也不枉我提前一个月来西区，刚到西区就来找你，连你师傅和琦星巫女还未拜见，我的行踪可要保密，你可不要把我的行踪泄露了，不然我可难做人。”桑惜顽皮地对桑若笑了笑，随即不等桑若回答，就继续开口，仿佛根本不在意桑若的回答，桑若很感激桑惜的信任。“怪不得，我前天连打了三个喷嚏，果然是有人想我。”桑惜脸上笑嘻嘻的，显然见到桑若也是很开心。
　　桑惜的性格有些活泼和跳跃，在人群中是个开心果，肚子里装满了数不清的小故事和小笑话，行事风风火火，桑若眉眼间尽是笑意，有一个真心朋友真好。
　　桑若拉着桑惜走到内屋，两人一块话痨闲话，谈谈最近的趣事和女孩家的话题。
　　灯芯跳跃着一丛热烈的火苗，扑闪扑闪着，水灵灵地跃动在桌前，惬意得随风摇摆不定，玻璃质地的灯罩上朦胧着一片昏灰，静静地从向上弥漫，一床被子下只有四双黑黝黝的大眼睛从缝隙中露出来，了无睡意。时而对视，时而分开。夜很深，灯火照亮了房间，同时也在夜色中熠熠生辉，当你走进时，可能会被忽然迸发的笑声惊醒想睡的神经，细听之中，两颗火热的心在源源不断地碰触，交流，一种名为友谊的光芒以房间为核心，四射，飞溅。
　　离落赶到的时候，就听到两人的笑闹，瞬间心上冒起了火。手上一用力，就推开房门，两双惊诧的双眼齐刷刷地看向她，离落顿时气结。
　　毕竟有些不礼貌，离落掩饰地抚了抚没有褶皱的衣角，步履不紧不慢，走向中间偏右的桌子处，坐了下来，倒了杯水，轻轻地放在唇边，抿了一口，又放了下来，这才看向床上那两双仍然瞪大的眼睛，皱了皱眉。在桑惜桑若看来，优雅舒缓，极有风度。
　　桑惜艳羡地看向离落，她也好想有这份气场和风度，连皱眉都那么好看!往常她总是被师傅批评，顽劣质浮，不思进取。若是也有这种淡然姿态，怎么也能骗过师傅。
　　桑若毕竟与离落相处良多，比桑惜先回过神来，看着桑惜的痴态，桑惜的想法也能略猜一二，又看离落的眉间不郁之气越聚越浓，忍不住低头咳了咳。桑若的咳声十分刻意，被惊醒的桑惜转头看向桑若，那双眼中分明透露出询问的意味。
　　这时轮到桑若有些心虚了，在桑若的价值观里，对于自己最亲的人一直没有介绍给自己最好的朋友，是自己的过错，不过，真的到了要介绍的时候，桑若反而怔了怔，离落是朋友，是亲人，是自己在世间最不能缺少的存在，是比血浓于水的羁绊更深一层的关系。
　　当然她也没有亲人。当她被选上的时候，就意味着母，父的死亡。往后余生，父母印象如一缕炊烟袅袅升起，飘离桑若，浮向天空，最终越来越淡。
　　桑若对他们唯一有印象的是母亲含着笑，噙着泪，喝下那杯毒酒，不知是喜还是悲，令人毛骨悚然。桑若被侍卫抱在怀里，准确的说侍卫左手斜掐着桑若，右手放在剑柄上那颗璀璨耀目的红宝石上。
　　桑若被他抱着，一步步远离了她生活的地方，被斜掐着的桑若刚好对准的是家的方向，看着母亲如何喝下那杯酒，唇间流出鲜红的血。红宝石反射的光刚好射向桑若的眼，桑若忍不住闭了眼，眼睫毛湿润的盖住一切，早已泪流满面的桑若却被要求不能哭出声，因为那被视为不祥。
　　话说回来，因为桑若居住在离星宫主殿之旁，而离月宫除大事如百年祭之外，一般不对外开启，桑若自被选任巫女之后，基本居住在此。
　　当时，四位巫女继任者都已选，便依据惯例，由东西区巫女轮流卜筮吉凶，选取一人进离星宫侍奉月神，敬拜神像。今年轮到西区，琦星巫女卜筮，与巫女继任仪式不同，而人们进入主殿得见神颜，只有巫女有次机会，而且只此一次。
　　桑若，桑惜，桑艾，桑瑞跪拜于离月宫主殿之前，等待卜辞和天选。月轮最终指向了桑若，桑若即刻便进入了侧殿，毫不容停留。而卜辞只掌握在琦星手中，之后琦星言，神谕于下，应天而生，选五神子，待天候命。于是，不久，琦星再开神坛，选桑梓。所以桑若基本上独自在离星宫长大，桑惜可以说是她唯一的朋友，离落一般也神龙不见尾，故而两人也未见过面。
　　桑若刚想开口就被离落打断，“昨日途经琦星巫女家，我见一只信鸽飞至琦星巫女房前……”
　　桑惜脑子一转，坏了，想必是师傅传书于琦星巫女，琦星巫女必是知道我来了，却看离落又不开口，急着问“然后呢？琦星巫女是不是知道我来了。”
　　离落慢吞吞地说“知不知道，我就不知道了，不过，自昨日接到书信起，楼阁打扫倒是更为勤勉，街上活动的侍卫也多了不少。”
　　桑若看桑惜着急的样子，便说“既然师傅眼下正在找你，不如你现在就去，若是明天被人发现反而会被人误以为不知礼，怕会对你造成不好的影响。”
　　桑惜听了此言 风风火火地穿衣服，嘴里说道“那我就不留了，来日再聊，百年祭的时候等着我啊!”话音未落，人影已不见踪迹。
　　桑若忍不住一笑，说“不急，来日方长。”忽然看到离落定定地看着自己，便止住了笑，仿佛自己是做错了什么事情。
　　离落一叹，“来日方长？我竟不知你何时有这么要好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