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语》明城

13、离星宫落(下)

　　桑若推开门，一如先前所料。桌子，床安然不动，窗户正对着桃花树，还有墙壁上挂着的那副画，青山明月。
　　水汪汪的月如浸泡了水一般水润，青葱铺满离山，没有一望不见人影的荒漠，山中央也没有薄雾缭绕，一眼可见全貌。
　　山水讲究半露未露的含蓄美，桑若却偏爱那一抹青色。
　　若不是真实场景，桑若几乎要怀疑她现在正处在离星宫中！
　　桑若坐在床上，眼前熟悉的场景让她想起了她在离月宫居住时的一切。
　　她情不自禁的躺下来，动作过猛，头重重的磕在枕头上。
　　疙到桑若，桑若扯开枕头，只见一柄短剑，剑柄处有一颗大大的红宝石，让桑若想起了月神雕像上诡异的左眼。
　　桑惜边推开门，边说道“你怎么的，我未上任之前你必须听我的，我就不待见你待在暗处，我就想在路上有个伴怎么了？一路上给我耷拉个臭脸，给谁看呢？我知道你不中意我，可”
　　桑惜看到床前听到她说话而坐起来的桑若尴尬的笑了笑，止住了还没说完的话头，怔愣地看着桑若，屋里弥漫着一股莫名的气息。
　　桑惜身后的轻声站在庭院里忍气吞声，一路上经受这女子的埋汰也不说话，主要是这女子牙尖嘴利，他不是不想她讲道理，可是这女子总能说黑是白，末了，他也不怎么想和她交谈，决心以无言来对待桑惜的不合规矩和胡搅蛮缠，想起了桑若那个精灵鬼怪，可爱可怜的姑娘。
　　谁知会发生这样的事呢，如果不是，那么现在他就应该是她的隐卫。在路上他实在忍受不了桑惜的聒噪，说了这么一句话，彻底惹恼了桑惜，于是乎，轻声的耳膜一路上便充斥着桑惜的暴躁怒火。
　　不由得，轻声想起了两人的承诺，想起那天那个女孩眼眸如星河般灿烂，喜笑盈盈的对自己说，我等着你，和我结伴而行，同生共死。
　　轻声和桑梓进入离山，一路朝此走来，桑梓固执地拉自己来看桑若居住很多年前的屋子。轻声无奈，将红鬃马拴在院中高大的桃花树干上。
　　轻声总有种不祥的预感，自走进离月宫时朝桑若侧殿走来，这种预感越发强烈，没想到轻声劝阻桑惜，反而激起了桑惜的犟脾气，一个劲儿的往前冲，轻声无奈，只得一步一步跟上。
　　自到达离月宫宫门口，轻声便下马，一路牵着马行路。
　　马似乎也感受到了危险，一个劲的嘶吼，可这也阻止不了桑惜的闯进去决心。
　　轻声栓好马后，站在院中，不知所措起来。
　　虽被桑惜扯来，真到了这一步倒有些慌怯之感。
　　听的桑惜的声音戛然而止，时刻准备着的轻声拔出剑，如剑飞梭踏入门中。一见是桑若，倒是十分惊喜，情不自禁向前一步，“桑若，你” 百转千回舌尖只流露出这一句你，包含朋友的关心和关切。
　　你之后去了哪？你怎么样？还好吗？
　　桑若听出了这一句你究竟想问什么，笑着回应，“我一切都好。百年祭之后我就来了离月宫，没想到离月宫与民间流传中的所说一模一样，我就来了我所熟悉的环境，想着我那好友定在这里，”
　　桑若说着，顿了一顿，将话题引到他俩身上，早已猜到两人关系的桑若问道“说来，你们怎么会来这？”
　　轻声刚想回答，便被桑惜先发夺声，“桑若，你还记得前些年咱们在百年祭上说过的话吗？你说卓尔不凡，气宇轩昂，武艺刚强的轻声最适合做我的贴身影卫了，是又不是？”
　　面对咄咄逼人的桑梓，桑若说道“是，轻声是极好的。”
　　轻声听了桑惜的话，桑若在底下竟如此看得起自己，大有一种惆怅，自己又何尝不想做对方的隐卫，奈何时事变迁，自己如今时任桑惜隐卫。
　　如今面对桑若，隐隐有些羞惭，有些动容，一时间有些痴痴的看着桑若。
　　桑梓看到轻声这副模样，心中燃起一股嫉妒的火焰，又说道，“既如此，还望你能明白，别人的东西再好都是别人的，虽然我对在你身上发生的事也深表遗憾，但还是希望你能恪守规制。”
　　桑若深深的看着桑惜，还记得桑惜为自己穿上那身红衣的情景，记得百年祭匆匆忙忙来到离星宫第一个看望自己的桑惜，如今因为权势和一个男人，她在向早已败落的朋友发出最后的警告。
　　这份友谊随着这泼出去的话语黯然退场，支离破碎。
　　一瞬间，桑若内心甚至产生了一个阴毒的念头，把轻声抢过来。
　　轻声见不得桑惜如此糟践桑若，忍不住出言，“你别太猖狂了，待你继位时，我定要拒了你。”
　　桑梓大怒，右手一会指指轻声，一会指指桑若，“你，你，我走了你们俩自己好好玩。 ”说罢摔门而出。
　　轻声在桑梓经过自己时，不为所动。
　　眼下屋中只剩下俩人，桑若叹道，“你这是何苦呢，还不去追？”
　　轻声赌气道，“不追，她爱怎样怎样。”
　　桑若轻叹，“你这又是何苦呢？总归要跟着她一辈子的，莫要真惹恼了她。”
　　轻声再次强调，“我会在巫女继任礼上拒绝了她的。”
　　庭院外的桑梓侧耳听着轻声的，不再抱任何希望，解开马缰，骑上马，跑了。
　　桑若听着马叫声知道桑梓走了，又叹道“你这又是何苦？”当面拒绝巫女，何况是在巫女继任礼上，这对双方有多大的伤害，何况桑若了解轻声，知道他不是那样心狠的人 ，且不论他自己的意愿，总要为他的家庭考虑。
　　轻声蓦然略带苦楚地说“我可以抱你一次吗？权当是最后的，最后的。”
　　桑若打断他，说好。不忍心让他说出最后那个伤人的话。
　　桑若走上前，轻声也向前走，两人站在屋子中央，谁都没有动手。
　　须臾，两人抱着在一起。一种悲凉，几番惆怅。
　　不知何时，两人分开，轻声头也不转的离开了。
　　一滴泪珠掉落在地上发出清脆声响，桑若一摸脸上，才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心底模模糊糊的想，刚才定是洇湿轻声胸前的衣服了。
　　桑若揣着从枕头下摸来的短剑，走出去。
　　庭院里还有马践踏草地的痕迹，还有一堆热乎乎的马粪。
　　人去楼空，桑若有些伤感，抬头望了望天空，跨出了此地。
　　桑若打算还愿，敬谢月神，预备离开离月宫。
　　琦歌琦星巫女站在月神殿蒲团前，脊梁笔挺，丝毫未见弯下去的痕迹。
　　琦星巫女正对着月神像，恶狠狠地说，“就算我离境中的人死绝，我们也绝不会降服于你。”
　　琦歌巫女悲窦丛生，怜悯地看着眼前孤妄悲绝的幻象。
　　从殿右侧房壁上挂着一面镜子，镜中反射出一种光，在琦歌琦星巫女的眼前形成一座光板，投射着另一番景象。
　　形同僵尸，眼眸灰白色的一大群一大群的人零零散散的，漫无目的走在离街上，本就人间气息薄弱的离境变得更加静谧。
　　他们走到离渠时仿佛毫无直觉，直接以正常步速走着跳入离渠，作为东区西区隔离的离渠此时异常热闹。更为恐怖的是，可以看到早先跳入离渠中的人挣扎着挥动双臂，想要起身，却被后来跳入的人压住身体，动弹不得，一波一波，前头未起，后头已压上来，黑压压一片，人们在离渠中蠕动着，如蛆虫一般。
　　其中打头的，竟是琦安琦玉两位巫女。
　　琦歌琦星忍不住出口谩骂起眼前这崇敬了千年的神。
　　桑若没想到在月神殿看到了这一幕，幻象中的境遇震撼了她。她躲在门后，此刻并非是她出现的时机。
　　一会，断档的大脑重新运转，疑虑和怀疑上涌，师傅和琦歌巫女为何对待她们所崇敬的神如此说话？难道此场灾祸是由月神引起的？
　　接着，桑若看到月神那左眼镶嵌红宝石更加红，如浸润了无数人血。
　　接着就看到琦歌琦星两位巫女仿佛受到了不可抗力，朝后方翻去，摔倒在地，口中吐出一口血，两位巫女无力的想站起来，却因受伤过重而站不起来。
　　琦星因刚刚起身用力过度，微喘着气，说道，“我是不会让你得逞的，不会让你把我变成那样的怪物。”
　　随后琦星看了一眼琦歌，唇中留出大汩鲜血。
　　桑若忍不住跑到师傅旁边，哭着说“师傅师傅，你不要死。”
　　琦歌已无法说话，用那双从来不正眼看桑若的眼睛柔和复杂而歉疚的看着桑若，仿佛在无声的说对不起。
　　桑若看着琦歌绝气在自己的怀里，大哭起来。
　　琦歌巫女看着琦星，说道，“琦星，你先去，我马上到，可惜你我并无碧月剑，否则便可制止这场灾祸。”
　　桑若哭着问道，“敢问碧月剑是何剑？”
　　琦歌巫女解释道，“碧血剑藏在这离月宫中，剑柄上有一颗和这神像上左眼处一模一样的红宝石。若拿碧血剑刺入她的左眼，即可消除灾害。碧血剑一出，万籁俱寂。”
　　言毕，只见神像一挥手，一阵风走过，琦歌立刻毙命。
　　桑若大喊一句琦歌巫女，抽出藏在袖中的剑。
　　迎面刺向神像的左眼。神像竟一动不动任凭她刺。
　　桑若听到剑刃刺进神像左眼时，红宝石破碎的声音，桑若每靠近一步，反噬越重。
　　等神像左眼的红宝石彻底脱落，桑若便受不了的倒下。
　　桑若停留在半空中，看着她眼前所熟悉的一切都在剥落，这世界竟如坍塌一般。
　　桑若闭了闭眼，一双熟悉的手环住自己，不至于自己向下摔倒在地。
　　桑若死前眼中离月宫神殿已恢复原样，自己被离落抱在怀中，周围是四大巫女和四大少巫女摆成阵势，自己和离落处在阵眼处。前方有两名侍卫护阵。桑若的视线有些恍惚，闭了闭眼，复又睁开，看到那两名侍卫竟是轻言和轻声。
　　桑若环视四周，熟悉的面孔一一飘过，最后看到门外杜婆跪在地上，手中举着托盘，表情崇敬。
　　听的她们齐齐跪下，喊，“恭迎月神降临，恭喜月神完整渡劫。”
　　他们一次一次的接着喊，毫不停歇。
　　桑若这时才把视线放在抱着自己的离落身上，看着离落落下的泪滴到自己的胸前，桑若动了动唇，却未发出话来。
　　离落察觉到桑若的动作，凑近去听，桑若又重复了一遍，“月神，恭喜。”
　　顷刻，离落把桑若环的更紧，眼泪如小溪一般无声滑落。
　　周围的人低着头说着道喜的话，丝毫不敢抬头，怕对月神不敬。
　　桑若透过离落，看向她身后的门，门外暖洋洋的太阳透过刚刚杜婆打开的门缝射了进来，形成一道靓丽的光线。
　　桑若终于松了手，所谓的碧月剑脱落，咣当砸在地面上。
　　桑若只剩下一句给自己，我真是一个傻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