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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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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我企待着光明,却只能选择黑暗。
那晚之后,我在人散尽之后感受着弦划过指尖的感觉,知道自己在这水清坊,从此只能以仆人口中的“小姐”活下去。
果然在第二天,老鸨破例在茶坊见我,低头半天,说:“溪月这孩子今后要不就交给你了,要不还是妈妈我管着她,看公子你选择是还是不是啦?”
我看着墙上的字画,心中寂寞。
看我不语,她继续笑道:“溪月这孩子本和烟渺是同乡,来的时候一起来讨口饭吃的。你看我妈妈要不要把烟渺的事派个人回她乡说说,让她家里人知道烟渺在京城的风光,顺便也看看烟渺这孩子现在过得好不好啊?”
“不了,妈妈的意思我懂,签卖身契吧。”
于是签字画押,一切办妥后,老鸨终于笑道:“说道溪月也是我最爱的女儿嘛~就托付给蝶渊你好好教导她啦。”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救赎。就像我的母亲从首阳山上一跃而下,在火宫中抱住一个小宫女的遗体,自愿用自己的死将所有生存的希望交给我,但我并不认为,我得到了救赎。
我依然只能以女儿的姿态活下去,在宫外的那滩绿水中,又回到了原地。
“张隽乂”,我在纸上写下这三个字,日日被人唤作蝶渊,张隽乂,离我好远。
水清坊再次夜夜笙歌,有甚于烟渺在日。
而我只是寂寞,将自己藏在浓浓的脂粉之下,不舍的看自己曾经的脸;夜夜藏于那画着自己“名字”的屏风之后,不曾见得屏后花开花落,云卷云舒。
只是偶尔,听见屏后有醉汉胡言:“小姐……芳容不见……妙音犹存……哈哈哈……”
然后是老鸨急急的声音,“客人不能啊……蝶渊儿她刚出道不久,还尚未经事,怎么使得?”
我停下,拂袖而去。
身后依然是烂醉的声响:“小姐你怎么不弹啦……公子我等着你呢……老鸨来……多加银两……”
不断有人想出高价买的与我独处相面听琴的机会,都被老鸨以种种理由退了回去。
他们不知道,这是水清坊最荒唐的“花魁”。
更多的客人,有称我孤傲如冰,清高自许者,有称琴中诵皇上鸿福者,却无人听得,我弦里的悲伤,寂寞,与欲说还休。
我想念那个能看似粗枝大叶,却能识别我音中流水千里的人。
夏侯妙才,你在哪里?
溪月知道我的心事,那日她一边铺床一边对我说:“小姐若是想念,今后便常弹你们相遇时的那支吧,那妙才公子若是有心,定不负相思意。”
但是我说:“那曲子自是一半未了。溪月,你又叫错了。”
“哦,对,溪月下次一定记得,公子~公子~
“那公子为何不写完这曲,唤他来呢?”
“就算现不提曲半,现在却不是当时的景,当时的人,也没有当日弹琴清歌的心境。我写不下去。”
一日听得屏后客人谈论,是大将军董卓派李儒赐死少帝,何后与唐妃,扶年轻的陈留王为帝,上见不鞠。
——那日,我在梦中见到多年前的未央殿中,尚且年幼的辨儿和协儿在董太后与何后风霜刀剑的对峙中,躲到我的身后,颤颤的说:“阿姊……姐姐……”
我以为我早已忘却汉宫中的一切,却在这么不合时宜的水清坊,想起两个“弟弟”的一切。
我想我是太孤独了,要不怎么会突然想到他们?
我好想你们……所有的……我生命中曾经出现过的人。
我望着在自流斋偏房中睡着的溪月,月光中,她睡得正熟,小小的身体在被子里缓缓的起伏。
我微笑,帮她盖好她不慎踢开的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