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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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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我回到了水清坊。
“宫中女子,除了宫中,何处是家?”
而我说:“青楼寄客,除了青楼,何处是家?”
我畏惧那个丧弃了人性的我。
我在洛阳经历了第二次丧葬,那个曾经是我父亲的人。
两月之后,我在洛阳依然漫天的白雪中看着那个曾经是我奶奶的人,被从河间抬回,藏于我母亲当年下葬的文陵。
而这一次,我已经没有了太多的伤感,只是抬起头,在白云深处看着曾经笑过,哭过,怒过,伤过的亡灵,伸出手,抚摸他们在天上的面庞。
或许在我披过死者的衣服后,在用身体感受过他们不甘的灵魂之后,我能笑在这场伤逝之飞花中。
纵使生前画廊庭苑深似海,死后终归黄土一抔。
明白了这道理的,在那个动荡的中平六年,不仅仅是我一个。
中平,光熹,昭宁,永汉,最后又回到中平的年号中,老鸨敏锐的嗅觉让她发现,安身立命方是根本。
于是她不敢再追究烟渺的离开,也不愿意再花太多的时间想一些没有太多实际成效的事,只是叮嘱我,用心写曲,水清坊此时不敢得罪八路神仙。
我看着一个又一个接客的女子被送了出去,再也没有回来。老鸨只是长叹这连生意都做的不顺的世道。
直到后来前将军董卓进京,扫除了大将军何进,十常侍等的势力之后,京城,对于我们这些小老百姓来说,似乎有那么一点回归了正轨,不用每天提心吊胆的担心在多方均衡的势力中,呼错了主子而惨遭血光。
那日,我自在房中写曲,听见外面女子凄洌的哭声,老鸨自是打骂声不绝。
我推开房,寻声而去。
走廊上听得老鸨房中骂声不绝。
“溪月这小丫头也不看看我这水清坊是什么地方,你以为你跟着烟渺这么久就把她那臭脾气学来了。老娘告诉你,没辙!!!!今天晚上可是贵客,你就是上也得上,不上也得上,没技术讨得客人欢心就拿你的身子让他们满意了再走!!!”
溪月哽塞的啜泣中,琴声断断续续。
竹薪的声音,盖过了微弱的琴声。
“咚”的一声,弦断。
老鸨更怒:“看来,明天只能把你送出去了,溪月。小丫头你知道烟渺已经不在了,就当我不敢用“梦生”把你送出去了?老娘告诉你,看下一个3年,谁笑到最后。”
末了,老鸨说:“把隽乂找来,把弦续上并调好音。”
我推门,细细弄琴。
溪月带血的口角不住抽动,愤恨的眼光始终没有离开老鸨。
老鸨突然唇边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溪月你先下去吧,方才是妈妈我太急了。”
溪月摔门而出。
“我说隽乂公子啊,来我水清坊几时啦?”
“二三年吧。”
“说句实话,自打那日烟渺捡你回来,我水清坊自是养你多时。本指望着烟渺这头牌呢,这孩子的倔脾气又让她一个心思仗着自己曾有大势力撑腰,跑啦……”
“妈妈有话请直说。”我自是笑颜。
“如今我水清坊几遭劫难,自是董氏重掌洛阳之后就全仗着这些还留在水清坊的残芳了。如今花愈减,有头面的人愈增。明个儿,可是水清坊的年度小戏,溪月这孩子又不争气,空跟了烟渺这一场。你说这节骨眼儿上,我这当妈妈的可怎么办啊?”
“妈妈方才提点溪月,就是为了这恨铁不成钢?”
“哟~我说隽乂公子聪明绝顶嘛~”老鸨手中丝帕一甩。
断弦自是易复,我捧着修好的琴,献于老鸨面前:“那隽乂自是愿报妈妈收留之德,此次愿代溪月。”
“哟哟~~就是嘛~~隽乂公子这俊脸儿打扮起来,绝对不输女儿。”
我抱琴,淡淡的转身而出。
“来人啊~给小姐准备一下……”
我听到“小姐”二字时,停了一下,抱琴回房。
我穿着如纱的偏裾,梳着凌云髻,在绘着月下蝴蝶泉的屏风后弄弦。
一琴丝弦,一柱芸香,无端拨弄着华年之音。
如同在未明宫的偏房中,我倾向于将屏风那边的世界当作云烟。
是的,繁华三千,不过云烟过眼。
那一夜,水清坊有了新花魁。
人们奔走相告着,在动乱之后不易的清音。
人们唤“她”——“蝶渊”。
蝶渊,名自于那屏风画上南疆的蝴蝶泉。
传说蝴蝶泉上曾有一对爱人不息的亡魂,未了的羁绊,化为苍山脚下清冽泉水上的无数蝴蝶,首尾相衔,生年不得相聚,死后用蝶翼划破夜空,撒下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