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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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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水之声……
心之声……
我听见有水滴在铜壶里的声音,清脆作响。
在朦胧的薄暮之中,我睁开了眼。
一位紫衣的女子在我身边坐下来,换走了我头上的湿巾。
这是一件流水映带的民居,梁上有九只蝶形铜壶环为一周,缓缓将水流下,形成九条白带清泉。我所卧之榻,四周绕芳水,此水即来源于梁上所泻之泉。
朦胧的白气中,那位女子回头朝我笑,对我说,你叫我烟渺便是。
烟渺是洛阳城当红的艺姬。
有人传说,听到烟渺的笛声后,会三月不知肉味。
甚至有从此就因痴迷烟渺笛声的人,在水清坊的门口长待,直至死去。
烟渺说:那不过是王孙公子的花言罢了。对于青楼女子,有多少话,会是真话。
她的脸映在流水荡漾的光影中。
我想起了那个同样充斥着谎言的汉宫。
(五)
在我卧病在水清坊边的竹林时,是烟渺救了我。
我不懂得她为什么这么做。
她说:我只是想通过救赎一个人,来救赎自己。
她说她曾经做过令自己悔恨终身的事,方才来水清坊赎罪。
她说:“那个人,早已溶在水中,孤寂的看着我。于是我的余生,为水而歌。”
我住了多久,我已经不记得。黄巾的乱民早已退出洛阳。
烟渺说我是因为呼吸摄入了孔雀胆的毒,于是收留我在水清坊的自流斋,排毒,也是溶毒。
排毒,从我的身体里溶出孔雀胆之毒。
溶毒,让我住在用含有孔雀胆之毒的水环带的屋中。
烟渺说这是救这种人的唯一的办法,剩下的,就靠那个人的造化了。
她的眼睛看着铜壶里不断滴下的水,良久。
“但是上一个人没有成功,所以我希望,你能完成他没有做到的事。”
烟渺柔丽的眼中,有泪溢出。
她吹响了她的笛,她说她在召唤着一个人的灵魂。
(六)
我从此住在了水清坊。
娘当日将我化为琴侍藏于未明宫,尤惧十常侍,每日如履薄冰。
但在水清坊,由于烟渺的缘故,没有人赶我走。
虽然从此水清坊,这个女儿之地多了一个不伦不类的人。
我忘不了烟渺对老鸨那日说的话:“烟渺自是无才,但自从卑湛那孩子走后,客人也常常听不到烟渺的新曲,长此以往,将来若是门前凄凉,烟渺也是为妈妈担心啊。”
我问过烟渺为何留我,仅仅是为了当日自己没有挽留下来的人。
烟渺转过身去。
“不,你跟他不一样,你是第一个在洛阳城中,能够将青楼女子看作人的人。”
我只是给了她一支曲,不是新曲。
是娘教给我的《明妃曲》。
红颜命薄古今同。
烟渺的笛,我的琴,在奏响着一曲千红同哭。
那一夜,无数人驻足于水清坊的阁楼之下,只为聆听。
(七)
除了在自流斋内帮烟渺弹琴作曲外,我亦帮烟渺购买日常首饰,妆奁香粉等用具以及我常用的纸笔。
一日在天桥小巷后买得宣纸,正欲转身,听得鸣锣开道,有素白的纸钱从天而降,想是哪位贵人跨鹤仙逝。
我在漫白的街巷驻足,痴痴的望着从天桥下缓缓而行的灵队。
在漫天飞舞的纸币中,掌宫的大太监鸣锣宣告:
皇贵妃郃氏于黄巾乱宫之时,誓死守节,贞行感天,特追封孝敬皇后。已故端阳公主,追封……
我没有听完大太监阴阳怪气的宣告,逃离了天桥。
我一直跑着,今天的水清坊,为何这么远。
我只是,一直奔跑。
我不过是亲自知道了,我早已知道的结果。
我应该高兴我“凤凰涅槃”似的新生,不是吗?
我应该高兴,我的娘,至少在最后,在她所认定的家,还是得到了认可和追封,不是吗?
那为什么我的眼泪,还是汹涌而下呢?
在暮色降临之时,我又折回了天桥。
因为我丢失了,为烟渺所买的蝶簪。
天桥的小商贩们,在清扫着如积雪的纸片。
我在如山的纸片中,寻找。
我在寻找着帮烟渺买的紫金色的蝶簪。
我在寻找着那个已经死去的我,那个我绝对不该再留恋的端阳公主。
(八)
我找遍了所有的“雪堆”。
猛一转身,撞上一身形极壮的男子,摔了一跤,撞上了天桥的木栏。
生疼。
那人忽然之间不知所措起来。
“啊,小姐……不,公子,我这粗人……抱歉……没摔疼吧……”
我看见一只大手伸至我面前。
我没有接过,自己站了起来,看到一张慌了神的脸。
他长着一张满是络腮胡子的脸,胖胖的,像个做错事不知所措的娃娃。
我轻笑:“没有事的,是我跑得太急了,是我该表示歉意才对。”
转身离去。
在风卷起满天“白雪”的天桥,我听见他急急的声音:“小姐……不……公子请等等,我一直在附近找你。”
我惊愕,想跑,去怎么也挪不动腿。
我看见尚未散尽的纸钱,在为我而飘扬。
转身过去,那个胖胖的男子,向我递来一件紫金色的物事。
我帮烟渺买的蝶簪。
在紫色的蝶衣上,依然明媚的金光。
如同我的朱雀虹上的光芒。
(九)
“方才遇上你匆匆跑去,想是有什么急事,忘却了这簪吧。”
他嘿嘿的笑起来,将蝶簪放在我手中。
“公子所购蝶簪,想是为家母所为吧。否则也不会如此匆匆而去,忘却了落下地上的清脆声响。”
我望着他笑,脸上堆满笑意。
“的确如先生所说,此番真是有劳先生了。”
“为答谢先生相助,愿为先生清歌一曲聊表谢意,只不知是否能够劳烦先生稍待片刻,待我取来琴具?”
他不好意思挠挠头:“妙才那里敢当先生二字?能聆听公子一曲,实乃三身有幸之事也。”
我从水清坊取来琴,整个洛阳城已笼罩在夜色中。
一张琴,一川洛水,一弯月色。
两个身影,三寸浅湾,满天星光。
避开京城夜间的喧嚣与如昼华灯,我在洛水之畔清歌:
日晕才尽月含烟,梦自消残花自眠。
赵瑟初停凤凰碎,蜀琴骤破鸳鸯弦。
此曲有意无人传,愿随洛神寄醉闲。
曲半,忽然终。
他走过来,在月光下看着我:“我不懂音律,但是我能明白,你在悲伤你的母亲。”
我将头转向洛水,一片粼粼之光,如同那个隔世的太液池。
我以为我决口不提,怎会泄露我的悲伤。
但他还是听出来了,烟渺都不曾知道的悲伤。
他怎知……
“既然如此悲伤,再唱下去也是徒增惘然,不如就让未完的半曲留下,藏于心里。”
他收好了我的琴。
“我复姓夏侯,字妙才,敢问公子贵姓,他日若能再见?”
我凄然一笑。
“我没有名字。
“水清坊的琴者,要名何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