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业·劫》lea_chant

4、第 4 章

　　（三）莫听穿林打竹声

　　我晕死过去。
　　醒来之时，娘已经为我服下良药，坐在红宵帐外看着我。
　　见我醒来，她的担心从眼中消失。
　　这一次，她没有宣太医为我诊病。

　　我忽然想起来，每次在未明宫后的花丛中时，我都会莫名的心慌，发汗。
　　剑上的微微的蓝光，在艳丽的花丛中，便显得若有若无。
　　我心悸。
　　“娘，剑上的，是什么？”
　　“孔雀胆。”

　　孔雀胆，见血封喉的奇毒。
　　如其名，孔雀胆闪耀着妖艳的醉蓝，若是从身上的伤口直接进入血液，则立即夺命。
　　而若只是远远的嗅到一定浓度的孔雀胆缓缓挥发出的气体，则会看到不可名状的美艳，进而在眼前出现幻象，如同孔雀铺面而来的尾羽，充满着绛蓝的色彩。
　　孔雀，世间稀有的美丽生物，从其身上炼制的毒，却是另一番美艳，美艳的走向死亡，走向毁灭。

　　若不是娘从一开始，就在我身边用最稀薄浓度的孔雀胆，当我习惯这种浓度的毒液后，再毫无察觉的增加毒液的分量，此时的我，恐怕早已在那片摄魂的幽蓝中，到了一个我到达不了的地方。
　　当你的身体习惯一种毒，那么，你自己就是一种毒；
　　当你的身体习惯了百毒，那么，你将百毒不侵。

　　我明白娘的苦心。
　　因为就在一个月后，灵帝避暑的一天，黄巾的乱民冲进了宫。
　　他们来自未明宫外面的外面，一个我没有看到过的外面。
　　未明宫外，有皇城，
　　皇城之外，是宫城，
　　宫城之外，是那个经书里那个无处不飞花的洛阳城。
　　他们来自洛阳城之外。

　　我不明白娘为何会如此明白，我即将大祸临头。
　　娘说：“那一日，你叫错了曹大公公的名字，他不是曹嵩，而是曹腾。”
　　曹腾，灵帝的中常侍。
　　“那么曹嵩又是谁？”
　　“他是中常侍曹腾的养子，他是一个，对你说来更是威胁的人。”
　　“为什么？”
　　“也许有一天，你必将见到他的后人。”娘没有顾及我在问什么，只是自顾自的说着。

　　宫里一片火光。
　　宫里的太监，侍卫，宫女，官吏，加上嫔妃，四处逃窜。
　　我第一次见识了兵荒马乱。
　　太液池曾经的波光，被战马踏破；池旁的娇花，早已枯萎；就连曾经庄重无比的未央殿，如今也遍地是抢夺宝物的黄巾乱民。

　　我和娘向宫北的首阳山逃去。
　　漫天乱箭，满地黄花堆积。
　　“这里这里！还有一个女子！哦，还有一个小的！哈哈哈！！”
　　我藏在悬崖山洞中娘的怀里，瑟瑟发抖。
　　一个黄巾的兵长向洞中伸出了手。

　　忽然我的眼前一道金光飞出，那个黄巾的兵长惨叫一声，倒地不起。
　　娘捂住了我惊惶的嘴，我没有尖叫出来。
　　我感到我的鼻子碰到了刀剑冰凉的温度。
　　娘不停的缠绕着她的长衣袖，半晌，她取下一件钩爪一般的东西。
　　“从此以后，它属于你，它叫——
　　“朱雀虹。”

　　朱雀虹有着它奇妙的设计，娘带着它，用长长的白缎紧贴玉臂而裹。而在如同方才千钧一发之时，又可从内扣动机关，瞬间伸出钩爪，不意间致人死地。

　　“隽乂，逃出宫城，永远不要再回来！”
　　“娘……我永远和娘在一起！”
　　娘没有看我，她的眼神，飘向悬崖下的风景。
　　那是火光冲天的未明宫，燃烧在狼藉的太液池旁。
　　第一次俯视我长大的地方，我的家。
　　“隽乂，你告诉我，宫中女子，除了宫中，何处是家？”
　　我一愣。
　　就在那时，娘纵身一跃，飞向燃烧的未明宫。
　　“我说过啊，我会在未明宫等着他，他没有到，我为什么要走呢？”
　　她长长的衣袖随风飞舞，飞扬在不断上升的零星的火星中。

　　郃妃，以舞得灵帝宠。
　　在黄巾乱宫之时，她在绝境中，完成了她平生最华美的舞，浴火之舞。
　　她在空中渐渐变小，消失在未明宫的冲天大火中。

　　我恨死了，那个名叫尾张的人。
　　“隽乂，你告诉我，宫中女子，除了宫中，何处是家？”
　　娘，那你告诉儿，何处，是儿之家？

　　我跌跌撞撞的逃出了宫，手上带着朱雀虹纷飞过处的鲜血。不，那不是鲜血的颜色，是混杂着孔雀胆的色彩，红色中显出一种可怕的幽蓝。
　　可怕的，不是刀剑上淋漓的鲜血，
　　而是喂毒暗器上的湛蓝。

　　我看到了一种熟悉的色彩，但我不曾想起我在何处见过它。
　　紫色，鲜血和淬毒混合的色彩。
　　这种色彩，在金色的朱雀虹上，闪着奇异的光芒。
　　死亡的色彩。红的鲜活，加上蓝的暗伤，合成了紫的伤逝。
　　我在朱雀虹纷乱的暗紫中，失去了意识。

　　那仿佛是我前世记忆中的色彩。
　　忘川之上，灵河彼岸之花，在红色的土地上长出蓝青色的叶片，开出紫色的花。
　　紫色的花瓣忽然卷起，遮蔽了整个天空。河水突然汹涌而来，夹杂着破碎的彼岸花花瓣，还带着伤痕的花瓣。
　　但在汹涌而来的潮水面前，有一个人。
　　他没有动。
　　河水已经近至眼前。
　　他抱着柱子，依然一动也不动。
　　河水淹没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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