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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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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张郃]
在河水中清洗那湛蓝的孔雀胆,也洗净这场带着血与明净的梦。胸中翻腾的血气涌动,干咳几下,却依然无能为力。
身后轻轻地暖暖的一阵拥抱,随即头被身后那人转了过去,依然温暖着的唇,落在眼中,荡开心中的一片涟漪……
这个笨蛋一直拖着身子跟在后面,在那吻干的泪痕间,他说:“你恨我,那我走便是。只是你别哭,我最怕看到你哭……”
静静的,任那热唇在脸上游走,猛地,却像发狠似的硬生生的将唇凑上去,吸食那渴望已久的甘甜。
于是缠上了这令人窒息的气息……抱住近在咫尺的身体,忘情的摄取温暖。
苦笑一声,抽离舌尖,再次的,像个落荒逃走的人,逃开自己明明牵挂着的挚爱。
朱雀虹上,新生的缤纷的紫色血迹……
他错了,错的很厉害。我错了,错的更厉害……两个不自量力的亡命之徒……
高览轻轻的声音荡在这寂静的夜里,小心。
小心,我看见了伤势略有好转的高览,在寂寂的官渡战场上,渐渐而来。
模糊中,我想抓住他的手带离妙才的方向,却怎么也够不着。
高览似乎看到了夏侯渊,惊呼一声,朝这边跑来……
挣扎着已经不均的气息,带着一丝迫切:“谨严,不要过来……算我求你……”
腹部突然一阵抽搐,一股鲜血从口里喷涌而出,那血如下雨一般,落在我眼前的月色下,铺天盖地,如天降血雨,染的面前那一身缟素的高览皆成血色。
如天降血雨。
我冷笑自己的不自量力,但冷笑过后,又何曾悔?
眼中,热热的眼泪划过面庞,咸咸的味,用胸中的这腔热血换来的,再次的热烈。
于是不悔这夜里为救韩将军的以一敌百,不悔这代替谨严挑下的担子。
同样的,不悔自己,虽然由着那“梦生”封住了自己的感情和那不能再去爱人的预言,纵使身成灰,也愿找回自己挚爱的感情。
在那场血色中,再也没有力气支持自己,任自己倒下。
将意识与身心,完全的,给了另一个人。
我不悔。
[夏侯渊]
我追着,那个远去的人……
我明明不该追的……我追不到……追到的,也是他仓皇而去的背影……和那双朱雀虹划出的背后的爪痕。
于是自己终于,像那战场上立毙的小卒,再也动不了身。
想象过很多次,在蓦然回首间,看见他静静的面容;很多次的,自己轻轻的抱住自己,去留恋那场自流斋中止的温存;很多次,甚至更多的希望着,他只是在那灯火阑珊处,轻轻的笑,笑得毫无牵挂,在那笑中,将我忘怀……
即使,我偏偏余情未了……
在面前纷乱交错的景致中,隽乂轻轻的抱住自己,问:“那我是不是不用在此地枯萎,而会再次绽放呢?”
我很想抓住那个虚幻的影子,告诉他:“只要我活着,隽乂就一定不会死,不会死!一定能让妙才看到,那个依然飞舞翩翩的隽乂。”
手触及那个场景时,看到的,却是模糊中,那个名叫高览的人,扛着脸色惨白的他,疯一般的向营帐跑去。
他略略纷乱的秀发,撩过那尚带血丝的口角。
那是我在官渡的野草中,所望见他的最后的画面。
——幻象……幻想……什么是幻象?什么是现实?
即使是幻象,我也抓住,不想让他逃走……
心痛。
那时洛阳的白马寺,那个人求着一位老者:“要怎么才能救他……方丈大人……用什么都可以……”
那位慈面的长者闭眼多时,说:“你。”
一剑光寒。
那是自己立下的契约。
毒发的幻象中,我微笑着,轻颔着,注视那个人,在池边欣喜的背影……
用池中的鲜血染红的,遥远的背影……
官渡大战的前夜。
我在佛堂,向长老付出几串钱,买来一方清静。
清静,是的,我想静。
铺开一方纸,提笔细细勾勒开来,空明。
是的,只有空明,我不知道丹青落纸,自己画下的,是心中的意吗?
不知从何时开始,自己就喜欢到佛堂来付这不菲的费用,得此禅意。
衣纹笔在禅翼宣上游走,勾出水的灵动,汹涌。
此刻,暗潮涌动,这是官渡大战的前夕。
一出神间,衣纹笔似乎抖抖的偏去,如同方才来到时候踏过的长满苔痕的石阶,一级级向下旋转着蔓延,越是前行,便越是感到那世间已经绝迹的寂静。
寂静,如同自己在那个死灰一般的洛阳中苦苦的寻找,找一个不会归来的人。
轻声地自嘲,当初说出“忘了我”的,难道不是这个叫妙才的家伙吗?
附庸风雅……
而他说:所有的才华,谁不是由附庸风雅开始的呢?
他在月色中轻轻的笑,轻轻地唱。
依然的不愿意相信,自己在那一刻,爱上了轻歌洛河边的他。
——我不该爱上的人。
但不忍,就是不忍。
不忍让那个孩子去知道,我在母亲的葬礼上的迷失;不忍在那自流斋的涟漪中,徘徊着是否带他走的抉择;不忍在西川红锦映照的泪痕中,述以实情。
那时,其实我想说的是:“如果不可避免的要逝去,我宁愿死在你身旁。”
优柔,犹豫,与我亲手挥去的决断,化成了我的报应。
是的,报应。
曾怜父亲在诗园的痛悔,曾憎他明明自己选择了逃避,选择了不去面对,还要去编着一个“偷了心,却不还情”的谎言。
自己,是否也在编着一个谎言,骗了自己,骗了人生?
世事,永远在上演着物是人非。
他亲手将她送出,亲手将自己所有的爱埋入那名叫诗园的园林,亲手将自己推向了万劫不复。
而我,亲手放开他的挽留,亲手留下那用自己鲜血染出的西川红锦的预言,亲手,将自己沉进了痛悔的荒芜与空洞,同样万劫不复。
在丹青落下的留款中,任笔尖轻轻游走,署下:“隽,妙。”
长老说:“这同是誉美之意,施主心中另有良卷。”
隽乂的隽,妙才的妙。
从洛阳的墟中余晖起,我似乎,就在用这两个同为誉美的字号,怀念着一场不是怀念的怀念。
美为美,陋是陋。
怨闺怨,恨无痕。
事如春梦,了无痕。
沿着那长长的枯藤蔓延的苔梯回到地面的佛堂,父亲在那流灯之前,痴痴的看,那没有透过光去的纸门。
“《明妃曲》,明妃曲……”他怔怔的坐着,叨着……
那边,一盏寂寂的莲灯缓缓漂向下游,带着灯罩上满满的紫色蝴蝶,舞在佛堂流光异彩的水上。
他坐在那里,似乎伸手想抓回那遥遥的莲灯,又似乎在轻拂着离落的流觞,放它而去。
我愣愣的,只是站着,没有去扶父亲。
幼时的我哭喊着要母亲的任性,年少时候独闯洛阳寻母的冲动,还有,十年之前,像疯子一样,在洛阳苦苦寻觅的痛心。
心的深处,不想碰,又不得不碰——那一场雪月,那一场花市灯如昼。
眼前幻化出幼年朝思暮想的母亲的容颜,在诗园中,那幅仿佛在我一恍惚之间,随时就要走下画来抱住我的蝶翼舞动,在尾生苦苦等待的禹杭断桥边。
郃诗,母亲的姓名。
那时只知母亲从小与父亲一起长大,余者,只化成了父亲青烟中的悠长叹息。
青烟散去,母亲的容颜,在那佛堂的灵水中,幻化成另一个人的模样,与那诗园的画上,一模一样的容颜。
蓦然回首,你却笑在,灯火阑珊处。
父亲在那流水之间,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