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业·劫》lea_chant

27、第 27 章

　　（七）
　　如所有人预料的一样，双方进入了相持战。
　　相持战的焦点，自然让所有人将目光转向了粮草。
　　今晚，将保护并迎接韩将军北来的粮草车队。
　　给高览敷药让他睡下后，自提朱雀虹出帐。
　　“隽乂你去哪里？”他突然醒来。我默不出声。
　　“不过是主公交代给隽乂的战事罢了。”
　　“是主公交给谨严的，而隽乂自己担了吧？”
　　“主公交代给高将军的，只是好好养伤。隽乂保证。”
　　半撑起来的高览，再次躺下睡去。只是在我踏出营帐的那一刻，用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声音对我说：“小心。”

　　来不及，相逢不识。
　　小心，我明白。

　　我匆匆而去，依然未及。
　　曹军为了这军粮自是倾槽出动，韩将军一人又怎敌？
　　保护着韩将军且战且走，身后那个叫徐晃的人大声地叫嚣：“文远兄的官渡首败将由我徐公明来挽回。”
　　韩猛身子一抖：“我主公名门何能忍这等草辈之辱？待末将前去，揽回主公和张将军首站的名节。”
　　后面已是杀声振天。我朝韩猛一笑：“此等虚无的名节，张郃不要也罢。若韩将军执意要去白白送死，隽乂绝不阻拦。”
　　乘他一时语塞，狠狠的从袖中抽出朱雀虹，往他的马臀上一抽。
　　韩猛的马臀上顿时出现浅浅的伤痕。不过它没有死，这是没有淬入孔雀胆的朱雀虹。

　　韩猛的马飞一般的驶去。我在那片刻的电石火光中，捏碎同藏于袖中的青花小瓷瓶。
　　孔雀胆，这是料定自己将死的最后一搏。
　　对于常人，在自己的武器用过此毒，敌人见血封喉，而自己也必死，同归于尽。
　　而对于此刻甘愿化身为修罗的我，则是决心置对方于死地，不给任何反抗的机会。
　　为了追求那朱雀虹破杀时涓涓而下的流水，在土地上绽放的紫荆花，同样也将自己置于万剑丛中，不给自己任何反抗的机会。
　　杀人之时，也是杀己之时。杀与被杀，其实有着近乎相同的概率。

　　“张辽作战不利，不劳公明动手帮文远。”远远的声音，随着疾驰而来的人。
　　徐晃那边，之前见过的张辽和许褚等援军已经在火光中向这谷中来。
　　猛的回马，瞬间斩杀那追得最紧的兵士，战士的斗魂，是勇，也是死。
　　让朱雀虹在纷乱间画出美丽的舞姿，九尺广袖舞的曲曲回回，挥舞处流云般紫金羽翼的山重水复，而轻巧灵舞过处，则是死的幽紫。
　　是的，死，孔雀胆随朱雀虹，伤即死。

　　在曹军的重围中，近战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身边满布着他们血中凄洌的红，混着湛蓝的孔雀胆，漫延开来，漫成记忆中那条最温柔的河，四散开来，带着洛神婉转的歌声，氤氲出面前火光中的征场。
　　远处已经有人张弓搭箭，近战不利，远战的暗箭，则是必杀。
　　我大笑，笑得如同那个在无人的废都中的孤魂。
　　窜入那马群中，顺带在无数马匹身上印下自己美丽的紫色烙印，抓得那人，回头纵身跳上自己的马。
　　曹军众人惊呼：“夏侯微将军！！”
　　朱雀虹，携着孔雀胆架上那人尚有热血脉动的脖颈，不知为何，我的手竟出现一丝颤抖。
　　抓来的那位老将军大喊：“不要过来，他武器上的剧毒，触即死。”
　　孔雀胆，毒性虽比舞之蝴蝶兰强上百倍，但在神经渗透性上，还远远不如舞之蝴蝶兰。
　　抓到了人质，后面的追兵也不再敢轻举妄动。应是全身而退之时，不敢再恋战，回马准备向本军阵营退去。

　　而我错了，对于新来的人，这条并不适用。
　　没有经历过那场绝美的舞蹈的援军，无知无畏，而且无忧。
　　前面不远就是袁军的地界了，可惜了，我心里轻笑独身追来的那人。
　　归军勿追，况且是孤军深入，不，是独将深入。
　　马背上被抓住的老将军大喊：“渊儿，不要来追了！生死有常……”
　　猛的马一颠，背上这位将军停了一下：“父亲早过而知天命之年……”
　　父子亲情，可以忘去生死。
　　心头一颤，想起火光中母亲的绝世之舞。
　　母亲，你昨日的轻歌曼舞，成为了儿今日的杀戮。
　　可是我有什么办法，如同在洛阳那个没有实践的诺言。

　　马上到袁军地界，在快马上放下夏侯微老将军的那一刻，后面的追击者忽的攻击一锤。
　　或许由于忌惮其父，攻击并不奏效，而阴差阳错的交兵间，在疾驰的马上窥见那人的面容，呆住。
　　先呆住的还不是我，是后面追来的人，在不停的说着：“隽乂，真的是你，真的是你……”
　　而让我呆住的不仅仅是眼前的夏侯渊，如梦中一般的夏侯渊，还有放下老将军的那一刻，他向着我的耳语：“隽乂将军在家乡河间，可认识一位同样善使朱雀虹的郃姓女子？”
　　消失了数年的夏侯渊，和陌生人口中说出的朱雀虹的名字。
　　眼前的光景，在梦生赋予的水里渐渐散开来，仿佛一场悲欢交织的梦。

　　在这场梦中郃妃在太液池边轻轻的唱着：

　　明妃初出汉宫时，泪湿春风鬓脚垂。
　　低徊顾影无颜色，尚得君王不自持。
　　归来却怪丹青手，入眼平生几曾有；
　　意态由来画不成，当时枉杀毛延寿。
　　一去心知更不归，可怜着尽汉宫衣；
　　寄声欲问塞南事，只有年年鸿雁飞。
　　家人万里传消息，好在毡城莫相忆；
　　君不见咫尺长门闭阿娇，人生失意无南北。

　　而渐渐的，她的明妃曲变成了蝶渊在水清坊间寂寞的歌声：

　　日晕才尽月含烟，梦自消残花自眠。
　　赵瑟初停凤凰碎，蜀琴骤破鸳鸯弦。
　　此曲有意无人传，愿随洛神寄醉闲。

　　在官渡的苍凉的月色和尚存的火光铸成的梦中，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我一直认为那首曲子，终是一首未完之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