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第 25 章 ...
-
(五)
于是,在这六月的建安四年。
心中莫名的痛,离开洛阳,已经多少年?六年?八年?还是十年?
我依然近乎于没有变化的容貌,和藏在那紫色软甲下累累伤痕的身躯,时刻提醒着我被梦生改造过的异于常人的人生。
我笑,那时我问谨严:“再见之时,若早已陌路呢?”
而现在的我,若是再见,早应该是纵使相逢应不识了。
流水之中,自有风月万千;秋水隔世,何知无情百态?
水自无情,而智者乐水,因为他们看的透,放得下。
藏好主公快马传来的军令绢书,放下那黑暗中飘着酒香冽之气的滴漏,同谨严一同出帐。
今天,让将要出征的将士们享受最后一晚的欢乐,明天战场上,就不许再畏畏缩缩,贪生怕死。
明天袁军将要出师,官渡。
谁都知道从明天起,就是旷日持久的恶仗。
我对谨严说,也许明天开始,你见到的就不再是隽乂,而战死沙场的河边无定枯骨。
他说,我了解,因为我也是。
我在佛堂的酥油香中寻找着自己。
我是那个自甘堕入万劫不复的战场上的屠杀者,还是在这里寻找着慰藉的失梦人。
从如水的双眼中看到的佛前灯台的烛火,若明若暗。
我只是在忘记,或是不得不忘记。
佛对我说:“忘记并不等于从未存在,一切自在来源于选择,而不是刻意。”
我说:“但我并不知道,是否忘记了该忘记的,而选择留下了该留下的。”
佛说:“忘记来于选择,而选择,并不由自己主宰。不如一切放手,放下的越多,越觉得拥有的更多。”
我问:“隽乂曾经拥有的,和曾经失去的,都是由自己是否放手来决定的吗?”
佛笑而不语。
回头,谨严早已不知去向,或许在另一座青灯古佛前,尽情的坦然。
找不着谨严,独坐在曲水前放莲灯。
今夜人来人往,全不知明日硝烟即起,而此时的寺院,兴许不知何往。
也兴许,正是明白明日将要到来的硝烟,才有了黑夜前最后灿烂的黄昏。
我呆呆的望着,随水漂流而去的莲灯。
“日晕才尽月含烟,梦自消残花自眠。
赵瑟初停凤凰碎,蜀琴骤破鸳鸯弦。
此曲有意无人传,愿随洛神寄醉闲。”
忽然想起一段未了的歌,轻声吟唱。诞生在一个白雪纷飞的日子,中结于火星漫溢的夜色中。
莲灯昏黄的点点水中之光,带去这段歌。
余愿已了,起身打算回家。
“方才阁下一曲,口音听来,像是在洛阳住了很久?”纸门那边突然问。
微微一惊,接着自嘲的笑。——常叹谨严在青灯前口无遮拦,不想今日自己也犯。
“抱歉打扰先生了。先生也曾在洛阳长住?”
“洛阳啊……可能不怕公子笑,住的时间不长。但却是在下魂牵梦绕的地方。”
公子——好久没有听到的称呼了。
“现在的洛阳……恐怕不是先生所想之处了吧。洛阳一场大火三日不灭,不知多少流离失所。”
“董卓西行前的洛阳,在下去过,恋过,留过;初平元年,回洛阳……”
我知道那时的洛阳会是如何,我不去想。
“但那时的洛阳,依然令在下百般思量,寒远伤却……”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先生?想是那荒芜嵩草,触动了落寞之伤……”
“公子言中了,在下几赴洛阳,百般寻觅,实为践诺那等待的誓言。”
“那洛阳几经折腾,冤魂无数,先生如此这般,又是何苦?”
“但在下承诺过会去寻找,就不管希望的渺茫,即使每次都空手而归。”
悠悠的莲灯,在那纸门后不断放出。我闭上眼,忍住眼中冰凉的水滴。
——我怕听到等待,也知道这世道,哪容得下诺言二字。
那边最后一盏莲灯放完,荡荡的漂出。
“但愿神能让在下在战死兵力悬殊的官渡沙场之前,再一次见到守候之人的容颜。仅仅一次就好。”
我又叹一声:口无遮拦原来是大家这么不优美的共性。
我起身离去,那盏纸门后最后放出的莲灯摇摇的漂向下游,上面画满了紫色的小蝴蝶,舞在佛堂流光异彩的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