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业·劫》lea_chant

17、第 17 章

　　（二十一）
　　哭泣的孩子在我的怀里抽搭着，又哭又笑，可是声音渐渐低下去，似乎是累了，哭不了，也笑不了了。
　　我将他放在我的卧床上，给他盖上翠衿被，坐在床下的团垫上，看着他。
　　依然是含着眼泪的眼睛，直直的盯着自己。

　　我不知道应该说什么，犹如我现在忧心着的夏侯渊，是不是也是在这般处境中？
　　但是我没有办法，我只能等，只能在没有他的世界里，等着他回来。
　　“也许至少，我想让他们看到的，是依然不变的我。”我自语道。
　　被中的孩子突然抬起眼，眼睛咋呼咋呼的朝着我闪。
　　“是的，在我的生命中，也有过一个用她的生命换来我的生命的人。她给我最后的画面，是一双没有悲伤的眼睛，清幽的如同那湾池水；眼中希冀的光芒，也仿佛那湾在火光中水面上倒映着的星泪点点；也有着记忆中那道紫金的光芒，为了救得最心爱人的挥舞出的月牙。”
　　“那你当时哭了吗？”
　　“是的，也许那时的我比你还爱哭鼻子。也是那时，我生命中的色彩，染上那属于拥有的红的热烈，与相思般蓝的忧郁，合成一种我无法明了的色彩。”
　　“哦？”
　　“对，那种色彩代表着未知，对于未知的未来的憧憬，和记忆中画面未知的求索。”
　　“我不明白。”
　　“你知道吗？”我趴下脸，近近的靠着他的脸。“在我的记忆中，那片火海不全是悲伤。
　　“那里有着如风一般轻柔的女子，在火光中最绝美的舞蹈；有着她留着我活下来的所有的勇气，有如自流斋外生生不息的长流的清澈；而后，歌楼屏后，惜我如弟的小姐在街头将我收留；也还有，一个让我留着生的希望，夜夜在此等候的公子，那最后坚定的回眸。”
　　他悲哀的叹了口气。
　　“至少，蝶渊希望，如果有重逢，让他们看到的，不是夜夜青灯伴佛，日渐憔悴枯槁的面容。”
　　他将头埋进枕头。
　　“如果，再也没有重逢呢？”
　　“那么他们在云朵希望看到的，绝不是他们所爱的人梨花带雨的样子，而是将这风雨，化为彩虹的笑容。”
　　他转头看我：“那再如果，没有人会看着你呢……”

　　是啊——我一时间愣住，我有甄姬曾经惜我，收留我在水清坊；我有妙才知音，解我心事。
　　而眼前的孩子，他有着什么呢？
　　——不能回去的家？已经死去的伙伴？

　　“至少，有一个为了救你而去了天边的灵魂看着你，而在自流斋，蝶渊现在看着你，不是吗？公子？”
　　他眼中莹莹：“你骗我……”
　　从被子中抱起他。用妙才所赠西川红锦蝶帕蒙住孩子的双眼。
　　“记得昨天蝶渊最后说的话吗？”
　　“此曲为谢——虽死者之物，但救得活人一命。” 他答道。
　　从后面拉起他的手，轻触琴弦。
　　——这是给相思者的慰藉曲。
　　“由公子弹出的曲，公子想念之人，虽两两相忘，虽咫尺天涯，虽阴阳相隔，必闻公子之心。”
　　拉着小手，在琴弦中挥舞着思念。

　　一曲未了。
　　他抽开手，笑着拨弄琴弦。
　　“此人，闻得我之心吗？”
　　断断续续响起的，是那日大节我在万汇阁舞动九尺长袖的配乐。
　　从后面抱住他，脸贴在他的后背：“蝶渊听得真切。”
　　——听得真切的，还有我释然的心——不管是否重逢，妙才，我等着你。
　　等待，也许从此不苦。
　　而他说，他在一片红的温暖中，看到了烛的光明。

　　被子里，叫得小小的司马公子起床。
　　他睁开眼睛，满含着笑意的眼中，伴随着清晨的第一缕阳光。
　　“昨天真是看着我入睡的吗？”他笑问。
　　“是，公子。坐在团垫上的蝶渊自是一夜静静的注视着熟睡的公子。”
　　他笑着，拉着我的手，倒下，继续装睡。
　　我自笑。
　　我听见了花开的声音。

　　至天明，那是他必须离开的时候。
　　他说他本是在洛阳城中绝望的等着抓他回去的人，本愿用最后的赌注在水清坊买的醉生梦死的几宵。
　　不过现在相思已了。
　　我问：“那你留下了什么？”
　　他说他留下了一片温暖和名叫永不言弃的希望。
　　他朝我摆着手中的蝶帕。
　　西川红锦，煞是刺眼。
　　他说他将云游，将去寻找自己真正是谁。
　　“那时候，你也许还是你，可我，一定不再是我。”他说着，面对清晨的阳光。

　　我笑，在内心笑。
　　也许，我也是，不再需要守着别后相思的悲苦，而是将风雨，化为彩虹的力量。
　　我握着手中的渊帕。
　　——那时我是这么想的。

　　别后相思空一水，重来回首已三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