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业·劫》lea_chant

16、第 16 章

　　（二十）
　　摆开一张桌子，上面陈设各种小糕点。
　　“过来吃吧。”我对这个孩子说，看着那张依然挂着惶恐的脸。
　　他迟疑着，拿起一块糕点。
　　“水清坊的糕点或许比不得你家的，但是尝尝吧，也还不错。”
　　——我年少时尝过御膳房的糕点，对水清坊的糕点尚有自信。
　　孩子毕竟是孩子，他拿起糕点，往嘴里送去。可还没嚼完，又拿起另一块，吃得香香的。
　　他抬起头，眼中带着尚未干的眼泪，盈盈的笑。

　　那是除了夏侯渊的面庞之外，我生命中最动心的笑。
　　那一刻，我在想着辨儿和协儿从不曾拥有过的笑颜，也或许，是年少的我从不曾拥有过的笑颜。
　　笑得他不再是那个拥有着黑暗中逼人的寒冷的荒野过客。
　　或许雨过天晴的天空，才会格外明媚；乱世中的柔情似水，方才如那夜空中的点点萤火，分外明净。

　　“我每次逃出家总是来这家水清坊，湄娘并不多问我的事，因为……”
　　他接过了我手中的水杯，咕咚咕咚的喝了两口。
　　“因为水清坊的独步艺坛，很大程度上是靠着“梦生”才成就出来的，而提供“梦生”的，正是我家。我家……
　　“用它来赚取大笔的财富。却不知……”（因卖官鬻爵之风始于西晋，也盛于西晋，先让他家做做这种事不过分吧——笔者（众位不要PIA我））
　　说到这里，他小小的睫毛低低的垂下，不再说下去。
　　我明白，每个人都有心中难以言及的秘密。

　　他小小的头靠在我的胸前，整个身子陷在我的怀中。
　　我抚着他的头，忽地拉开头绳，他整个长发披散下来。
　　拿过常用的木梳，轻轻梳理着这孩子尚未成熟的发，理平此时愤懑之气，平息那隐忍的委屈与不安。
　　他在我怀里调整了一下姿势，用两只小手搂着我的脖子，继续说：“从小我从先贤的古经学到的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而要我活着的地方，是一个靠着梦生来谋取金钱的地方。先生教给我尊王重礼爱民，而从何大将军，到董太师，没有人在乎过皇上怎么样，也没有人在乎过百姓会怎么样，我能看到的，只是趁着这场国难巴结各方势力，大发横财的我家。从书本里，他们教给我申以孝悌之义，而所有的人，从一开始就只看着朗哥哥，没有人在乎我，关心我。”
　　他抽搐了一下。

　　“那是三个月前的征兵，洛阳上上下下各家都必须送男子用于朝廷平定黄巾余党的叛乱和地方豪强的势力。百姓均知此去则是九死一生，纷纷逃走乡里。
　　“那一日，妈妈藏好了朗哥哥，谎称他与崔先生出得洛阳城云游去了。却把我交到了征兵兵士的手中，让他们带我走。尚且懵懂的我不明就里，被兵士拉出家门时，我看到的是全家长舒一口气的笑容。”
　　“然后你没有去？”
　　“我当然只能跟着他们走，走出那个所有人都希望我离开的家。一个对于他们来说，认为我全部存在的意义就是作为朗哥哥的替身去奔赴沙场的家。”
　　他依然低声，好像生怕被其他人听到。
　　“我看到了太多的口是心非。如同我那个家一样，抛去那些所谓正义和非正义，我看到的，只有杀戮，只有杀戮。
　　“然后我的长官告诉我，你若不杀人，你便杀你。”
　　我感到怀中的孩子神色暗淡下来。
　　“然后我杀了他。”
　　“我的同伴小庄。我入军第一天认识的和我年纪相仿的人。他和我一起中箭倒在敌军的阵地中……
　　“当我们回到汉军处，守军抓住受伤的我们报告说抓住了两个逃兵。”

　　接下来他的声音几乎就是喃喃之声了。
　　“他们把他绑在行刑用的柱子上，却让我拿着剑，对我说：‘若是今天你杀的与你同行的人，就还你清白。’
　　“然后我看见鲜血喷出，还带着鲜活生命的血。
　　“在我抵住他脖颈处的剑锋下，他头一侧，自己划上了剑锋……
　　“那不是我平生第一次看到血，却是第一次看见鲜红的血，溅在我的双手上，混合着我自己中箭后尚未干的血，流下……
　　“那时我听到了他最后的话：‘带我回家……’
　　“而后就是身后铺天而来的笑声，笑得我几乎忘却了身在血泊之中，也忘了哭，只是也一直笑，流着眼泪的笑……”
　　这时，在我怀里的孩子，开始笑，抽搐着笑，但同时流着眼泪，一边哭，一边笑。

　　“我真的逃了，做了他们口中所说的逃兵，逃开了那个是非之地，带着小庄的衣服，想回到洛阳。而在那片荒原里，我遇上了你。”
　　“那么那件，就是小庄的遗物了？”
　　“不，那是我的。这才是他的。”他把黑色的斗篷抱在怀里。
　　“活下来的‘我’，和被杀死的小庄有什么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