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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四十三 神童与白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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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无常用他那独特的,带着几分蛊惑的笑容对钟鼎说:“我想请你聊聊天,不知道你现在方不方便?”
钟鼎的魂魄已不受只有四岁的身体影响,虽然不改孩童形象,眼神与气质,已然跳出年龄的界限,深沉起来。
“我说不方便,你会消失吗?”钟鼎的消沉中带些无奈。
白无常笑笑,说:“你不怕我,这就好,跟我来吧。”
钟鼎问:“我又要死了吗?”
“这事还没定。”白无常习惯在前面带路。
钟鼎跟着白无常,双目中蓄起泪水,随着那泪水无声滴落,钟鼎看见了自己小小的、安静的身体,小身体趴在床上,沉沉地闭着眼睛,嘴角有清亮的口水印渍,微微泛着光。
“钟家都是善良的人,不应该因我而不幸。”钟鼎轻叹。
一路上两人均无语沉默,直至到了鬼门关前,白无常没有将钟鼎交给守关的鬼卒,而是与等在那里的几个人会合。
鬼门关前,已经有两男两女四个人翘首张望,正是四位所谓的穿越终结史。
“嗨,你来了。”杨巨欢最先与钟鼎打招呼,怎么说,也算熟人了。
钟鼎不解地看着杨巨欢,这个人他没见过,更不认识,可有一种奇怪的熟悉感。
杨巨欢看着钟鼎若有所思的神情,摇身变成了钟鼎心目中的多啦A梦。
钟鼎激动地忘了自己身处何处,蹲下来抱起杨氏猫,泪水盈盈地说:“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杨巨欢恢复原形,冲钟鼎笑了笑,说:“不好意思,我是个冒牌货,是为了引你说实话的。”
“什么实话?”钟鼎不解。
“就是你和别的小孩的不一样,脑袋里装了很多不该装的东西。”杨巨欢大刺刺地说。
“不该装的东西?”钟鼎很快悟出杨巨欢说的是什么:“的确是不该装的东西,原来以为那些东西能让我比别人更优秀,现在才发现,聪明和优秀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概念,那些主观印在头脑里的东西反而成了包袱,影响了我对世界的全新认识。”
“如果现在让你忘了过往种种,从零开始,你愿意吗?”白无常堆着一脸笑意,仿佛在说一件对钟鼎有大大好处的事。
“忘记?是忘记该忘记的,还是忘记所有?”
“是所有。”
“包括钟鼎在钟家的一切?”
“是。”
钟鼎犹豫了,忘记过往的种种,他还是他吗?他又是谁?钟鼎又是谁?
钟家上下,又会为此付出怎样的代价?
白无常已经准备好了孟婆汤,热气如雾般氤氲飘渺。
“喝吧,以后你就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小孩子了,不会再有这么多烦恼。”白无常已经驱起法力,声音里带着催眠的飘忽。
钟鼎受这种力量影响,怔怔地望着孟婆汤,很快忘记了自己在想什么,机械地端过汤碗,一饮而尽。
这次的孟婆汤绝对是真材实料,汤碗的热气尚未散尽,钟鼎的眼神已经涣散无物了。
场面突然有些沉寂,当结果真实地变成现实时,众人似乎才明白这一切的残酷,但从结果回到初始,纵然是鬼神,也无能为力了。
泰真看着钟鼎,心中百转纠结,这个人,幸还是不幸?自己呢?
泰真的一生一世不算真正完整,有太多东西被阻隔在王府高大的红墙之外,直至随着吴韵等几个人红尘中又走过一次,才陌然发现,生活原来可以有很多面貌,每个面貌都张着诱惑的臂膀,诚心诚意迎接每个人。
只要你用一样的诚心诚意接受,这份生活就真正属于你,期间喜怒哀乐,自然有只属于你的荡气回肠。
可有几人是诚意接受的呢?
泰真的两行清泪,无声地滑落,她蹲下身体,轻轻抱起小钟鼎,亲吻一下他光润如凝脂的额头,说:“我送他回去吧。”
其他人默不作声,看着无知无觉的小钟鼎,空气中弥漫着疼惜、矛盾,这几个人,第一次,亲手毁了一个凡人的生活,这种感觉刺进每个人心中最深最柔软的地方。
此时的钟家上下,已然是乱作一团,小钟鼎高烧不退,已经昏迷整整两天了。钟老夫人整日数落钟适,数落一回哭脱力一回;钟适悔得头发大把大把地脱落,人象老了十岁;苗秀云心里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觉,一张脸小了一圈。
夜色已沉,月朗风静,小钟鼎哼了一声,睁开眼睛。
一直守在钟鼎身边的苗秀云似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定睛看了半天,确定钟鼎真真切切睁着眼睛看自己,一声“鼎儿”叫出来,眼泪扑簌簌落下,再说不出一句话。
听见动静的丫头进来,一看钟鼎醒了,飞奔出去大喊:“小少爷醒了。”
钟府老老少少一堆人迅速从各个房间集结至钟鼎床前。
苗秀云肝肠寸断地呼唤:“鼎儿,你可醒了,你吓死娘了。”
小钟鼎木然看着苗秀云,疑惑地叫一声:“娘?”
钟适已经奔进房间,拉着钟鼎的手说:“鼎儿乖,爹以后再也不罚你了。”
钟鼎脸上露出恐惧:“爹?”
钟老夫人动作慢了点,此时才由丫头搀进来,颤颤巍巍地坐在丫头端过来的花凳上,揽着钟鼎的小手摩挲:“宝贝,你可受苦了。”
钟鼎胆怯地从这些人脸上一个个看过去,鼻子一抽,哭起来。
“宝贝不哭,乖。”钟老夫人哄着钟鼎。
钟鼎哭得更厉害了。
苗秀云最先感觉出钟鼎的不对劲,毕竟是母子连心,钟鼎皱一皱眉,苗秀云都清楚他想干什么,可此时的钟鼎,眼里完全没有往日的灵透神采,尽是茫然呆滞。
苗秀云不安地问:“鼎儿,你哪里不舒服?告诉娘。”
小钟鼎还在一抽一抽地哭,怯怯地看着苗秀云,问:“你是娘?”
这一问,无异于晴天霹雳,钟鼎的三个至亲长辈,都发现了问题,这个钟鼎,不是原来那个眼神是总带着思虑的钟鼎,这个钟鼎虽然有水润的眸子,一样的黑亮如星,里面却是空的,象溶进无边黑暗般的空洞。
钟适心里一紧,问小钟鼎:“鼎儿,你可认得我?”
钟鼎疑惑地摇摇头,忽然又象想起什么:“你是爹?”
钟适喜欢地点点头:“你还认得爹?”
“爹是什么?”钟鼎的话直接把钟适打入冰窖。
钟适火速命令,去找全城最好的郎中来,一个不行,要找两个,不,越多越好。
经过中州五名名医的会诊,确定了钟鼎的病情,由于持续高烧不退,钟鼎的脑子被烧坏了,钟鼎从此不再是神童,而是白痴了。
钟鼎一直是钟家人的精神,钟家的期望,现在,希望破灭了,钟家的天,似乎塌了。
钟鼎的事立即传遍中州,原本热闹的钟家恢复从前的冷落,而且比从前更沉寂,不仅冷在外面,更冷在内里,钟上下的人都象被抽去精神,一个个委靡不堪。
钟鼎其实不能算白痴,他只是忘了所有的事,但谁告诉他什么,他都会很快记住,这一点,倒是和一般的孩子没什么两样。
可钟鼎毕竟曾经是神童,家人习惯用神童的标准去看待他,便觉得他懵懵懂懂,凡事只和他说一遍,他记住了,便记住了,记不住,就无奈地数落一句:“这孩子是白痴,记不得也是正常的。”
钟鼎追着人们问一个又一个奇怪的问题,比如天为什么是蓝的,老鼠为什么怕猫,人为什么不能象鸟儿一样在天上飞......
回答他的人都很没有耐心,总是说:“这孩子,怎么尽问些傻问题?”
钟适终于娶了第四房太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