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莫凭栏》初见念

35、第二章 吾之选择

　　乾元十二年,时崇文帝年二十有三,虽是刚刚从外戚权臣势力下夺回皇权一年多，但是举国上下已是一片政通人和的中兴气象。
　　这一年，发生了三件事情：第一件事情，赋晚照金钗之年的生辰之日被当阳侯召到侯府秘密斥令不准再跟端木家有任何来往；第二件事情，赋一卿与南宫抚的幼子赋直雨出生；第三件事情，就是南宫抚的幼弟，南宫家的下一任家主——南宫初石之死。
　　后两件事情接连这在春分时节发生，刚刚生产过后的虚弱身体受到大悲之情的冲击，至此让南宫抚这个温润如玉的女子再也难见往日的笑容，身体日渐淡薄起来。

　　“晚照，今天又到后山上去了？”
　　自从三年前被严令之后，赋一卿也渐渐开始约束赋晚照与端木家那对小兄妹的交往，赋晚照不得已只好与端木兄妹俩相约每次在自家后门出去便可见的后山上相见。
　　刚刚与端木哲端木旗分别，正准备由后门偷偷溜回自己的屋子里的那个鬼鬼祟祟的那个小身影被意料之外的声音吓得哆嗦了一下，连忙回头一看，见是母亲南宫抚，才放回了自己刚才那颗差点蹦出来的心脏。
　　略显散乱的秀发在风中轻舞飞扬，面容虽然显得有些憔悴，却自在不失幽雅，清秀的容颜在衣衫的衬托下让人感觉像是一朵盛开的瞿麦花。
　　“娘亲！端木两兄妹跟我约在后山上见来着……你可千万别告诉父亲，要不我就惨了……”赋晚照可怜兮兮的表情期待的望着南宫抚。
　　久久之后，南宫抚终究是因为心软，长叹一口气，轻抚着赋晚照的脸：“那你就敢告诉我？”
　　赋晚照一听此话就知道母亲已经妥协，赶紧讨好：“当然是因为晚照知道娘亲最疼我了！”说罢冲着南宫抚扮了个鬼脸就撒开脚丫子向自己的房间跑去。
　　南宫抚无奈的摇了摇头，想起还有事情没说，赶紧大声说道：“你爹爹找了你一天了，叫你去书房找他！”。

　　“晚照，你今天到哪里去了？你……”一进书房就是意料之中的责备，赋一卿坐在正对门口的藤椅上，脸上微微带着疲惫的神情：“爹知道你一向刻苦，努力学习文先生和武先生教的各项知识……”
　　“爹爹，我去……我去找哥哥去了！”赋晚照看着父亲的脸色心里不知为何生出一丝异样的不安，心一横，打断赋一卿的话将赋冉拖了进来。
　　“原来是去看冉儿了呀……他好是不好？有什么话给我和你娘亲的？”赋一卿怎会不知自己女儿在说谎，却也不说破，只是似笑非笑的借着话头问话，只问的小姑娘两手汗津津。
　　“这个……可惜得很，没见着！爹爹，你不知道，军营的守卫有多过分！气死我了！所以回来后去街上晃了两番，不想时间尽过的是那么快，所以……所以……怎么好好的偏偏今天要死命找我？”赋晚照越说越心虚，最后忍不住碎碎的念叨了一句，却被赋一卿听了个清清楚楚。
　　“真的？哼，你当父亲竟傻到此种程度由得你来肆意欺瞒耍弄吗？”小小年纪姑娘家家的说谎竟是眼睛都不眨一下，而且还说得一本正经的，听得赋一卿是又气又怒，可是只要自己一看到赋晚照怯怯的眼神，就狠不下心来再去训斥他什么。
　　“你呀……”看着眷缩在南宫抚怀里可怜兮兮的女儿，赋一卿再也生不出一丝怒气 “父亲不是想要对你生气，可是不得不责怪你！你和端木家的孩子交好，父亲一向不反对……可是晚照，爷爷的话也不能不听呀！”
　　“爹！”赋晚照扑进赋一卿怀里，撒娇的叫着：“我们都还是孩子呀！”
　　“晚照，你还小，尚未经历世事，自然不能明白接受爷爷的要求，可是你要记住，世上的人是看不出来好坏的，不是每个人都是坏人，只是每个人都有可能变成坏人。”赋一卿并不想对自己的孩子说这些，但是想到最近收到的消息，终于下定决心：纵使现在残忍一些，也好过看到有祸患降临到她身上。
　　“晚照，爹爹问你一个问题，你诚实的回答爹爹：若是有一天，必须要作个选择，家与国，你选择哪个？”
　　“嗯……”赋晚照并没有注意到身后父母神色的凝重，坐在赋一卿腿上低头沉思了片刻，抬起头两眼闪着光芒：“家！”。
　　“为什么呢？”
　　“家国，家国！无家还谈什么国？”
　　“可是国破家何在？”
　　“那些酸腐文人的思想，反正我是想不明白！自己家都保不住的人，能保国？如果这样，我宁愿相信猪都会爬树了！”赋晚照夸张地摊开双手，耸了耸肩。
　　“那爹爹和娘亲与端木兄妹呢？”赋一卿爱怜的摩挲着赋晚照的小脑袋。
　　“这个……这个……”赋晚照眼珠转了两圈还是无法肯定自己的答案，好生苦恼：“唉呀，爹爹今天怎么问这么奇怪的问题！”抬起手故作成熟的拍拍赋一卿的肩膀，劝慰般说道：“爹爹放心，晚照绝对不会对爹爹和娘亲不管不顾的！好了，我去看看文先生和武先生，想来今天一天没去上课，他们必然恼怒。”说完从赋一卿的腿上跳下，然后一脸愁容的向外走去，也不理会赋一卿是否还有话说，还有问题要问。
　　“一卿，晚照她……”南宫抚痴痴的望着赋晚照离去的背影，语气充满担忧。
　　“孩子长大了，总有一天会离开我们身边的！也许有意外的转机出现也不一定！”

　　端木氏当阳别院。
　　“母亲！”
　　端木哲已经很久没有进过这间书房了。只从父亲病逝以后，这里已经成为端木家的禁地，母亲端木幽再不许任何人进入，除了她自己可以常常出入其中，其他人一律格杀勿论，即使是自己亲生的端木哲和端木旗兄妹二人。
　　端木哲并非不能母亲的心情，父亲的离去对母亲的打击非常人可以想象——在端木一族延续到今日的传统里，家族对于家主的要求是极其苛刻的，因此端木哲的父亲成为家主后在壮年故去让族人将所有的怨怼都归咎于身为家母的端木幽，也在同时将端木家的重任压在了她的身上。只是因父亲故去被族人群起责难之后，母亲对自己以及妹妹的疏离却让这个十几岁的少年难以接受，过早的成熟起来。
　　书房的窗外种有一棵银杏树，灿烂的阳光正好穿过这棵银杏树照进书房。星星点点的光芒落在站在书房窗子前的端木幽身周，看上去仿佛全身都散发着淡淡的光晕，万分的神奇美妙。
　　端木幽出嫁之后便随了夫姓，恪守妇道，当年被甚赞为贤内助，只是事过便境千，即便是十二分的干练，如今也是憔悴不堪了，再无力掩饰单薄的伪装坚强。
　　端木哲看着端木幽的身影，心里有些酸涩，想说些什么，又不知道应该从何说起，只得无奈的沉默着。
　　良久，端木幽才轻叹了一口气，转过身来：“坐吧！”
　　端木哲轻“嗯”了一声，便在一旁的红木椅子中寻了一个端端正正的坐下了。
　　“我想，这次我为什么找你来这书房，你心里已经猜到了十之八九吧？”
　　端木幽坐到书桌前，虽是对着端木哲说这话，眼睛却凄楚看着面前铺展开的一幅山水图，那是她丈夫身前的最后一幅遗作：“你已经想好了？真地做好了准备继任端木家的家主？”
　　“是的，母亲！”端木哲恭谨的起身回答。
　　端木幽并不意外听到这个回答，不论如何疏远彼此之间的距离，但是自家的孩子，没有人会比自己更清楚自己的孩子是怎么样的一个人。所以不管她打心底里有多么不希望听到端木哲这样的回答，不管她是十万分的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不管她在失去了丈夫，再也经不起失去自己的孩子的这份痛苦，她知道她改变不了端木哲的选择。
　　端木幽眼睛停留在画上，眼神却是一片涣散，思绪游离到了很远的地方。
　　“母亲放心，哲儿知道之后会面对什么。请母亲相信哲儿，哲儿不会让您失望的！”端木哲跪拜在地，声音坚决的说道。
　　一字一字像尖利的针一般一根一根的扎在端木幽的心上，扎的她的心血流如注，扎的她心痛难忍，看不清眼前的事物，想不清脑中的思绪。
　　良久之后才缓缓抬起头了，向跪拜在地的端木哲看去：“好！母亲等着你一年之后归来继承这端木家家主之位。”端木幽无力地抬起手想去摸摸端木哲的头，却无奈的发现并不遥远的距离竟是那般的难以触及，微微摇了摇头，轻挥了一下衣袖把手放在了书桌上，侧身向窗外望去。
　　“哲儿，你……你再想想还有什么需要准备的……仪式的日子已经定下来了，等到仪式结束，你必须在两个时辰之内离开端木府。到时你能带多少东西就带多东西，看中什么就拿什么，但是走的时候只能是你一个人，没有马也没有车，银钱之类的东西只能少于五十两银子。从你踏出这府门的那一刻开始，接下来整整的一年时间里，端木家的任何一个人只会对你做一件事情，那就是杀了你！但是你只能伤他们，不能杀他们，每次的行动只要袭击的你的人全部受伤就算结束。同一时间可以有多次行动……”端木幽艰难地吐出一个又一个字，她还是希望可以改变端木哲的决定，就算她知道这绝对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罢了，你下去吧，就算是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等到仪式上自会有人一一说明。”
　　端木哲沉声郑重回道：“孩儿明白！请母亲原谅孩儿的不孝，等一年之后哲儿安然归来，一定恪尽孝道！孩儿这就退下了！”说完恭敬的向着母亲拜了三拜后站起来推门而出，留下端木幽一个人在书房里黯然神伤。

　　阖上门，转身走到房屋的影子外，抬起头看着湛蓝的天空，灿烂的阳光刺得眼睛微微眯起，端木哲暗暗的在心里坚定地对自己说：为了她，我一定要当上端木家的家主，此即吾之选择！吾之选择，吾心之所向，虽荆棘不可阻，虽艰险不可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