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牌[民国]》四季奶青

3、叁 共舞 干干净净的

　　仲夏漫长，只苦夜短。入了八月的上海在混沌无所知觉中已成了烟熏火燎的闷热之地。夏日的夜晚，上海滩灯红酒绿的魅力拉开最后一角欲盖弥彰的幕帘，随着接连几声礼花的炮响，对面几家新门牌就战战巍巍立起来了。

　　就这么一角地方，能有多好就有多坏，商场行走永远是一句你方唱罢我登场，坚持不下去的灰溜溜打了包袱走人，不消一刻自有新的歌舞升平来顶。淡季和旺季的交替，得意和失意的流转，全在这点辰光里了。

　　黄老板听了这礼花响可坐不住了。他原本有自己的打算，什么时候让新人试水，什么时候着手推今年的小花，他想了整整一个冬天春天挨到盛夏。为此，才有了着意找了老人儿沈燕妮去教跳舞，还有私下里叫了有资历的姑娘帮着看哪个孩子有资质。

　　夏长安早些时候翘着二郎腿跟他说要抓紧，要再抓紧。他还不信，捂着鼻子让她少抽两根。

　　黄老板让夏长安别把如花似玉一张脸抽出皱纹了，当心他大华的牌子站不稳。心里还想着，长安姑娘到底是年轻，当老板的人可是自己，这点主意他应当拿得准。

　　算盘打得叮当响，黄老板美滋滋地隔三岔五就去看新姑娘们跳舞。

　　没想到就这么几声响儿，把他那些计划全给打得稀巴烂。他老脸挂不住，想象出来夏长安坐在贵妃榻上捻烟灰，一面翻他一个白眼，吓得两天没敢露面。唉，臊得慌。

　　但黄老板不得不承认，夏长安说的还有两个字听得进去。抓紧，抓紧。生意一日不往抓紧了做就是一日的亏损，他大华担不起这个灰头土脸。又听见风声坐实了，对面那家果然有外国佬投资，白花花的纸片做军师，底气足，拿鼻孔看人。

　　越听越怕，越想越慌，黄老板赶紧去找了沈燕妮。沈燕妮嗔他老糊涂，让他赶紧这就让新人们出来见人吧。

　　都是水灵灵一把能掐出水的年纪，在大华这个响当当的名号下待着，谁一日半日又看得出分得出个高低。你问跳舞能不能行，那些现在就不显得要紧了。大华的新姑娘，说出来就是坐着收钱的生意。

　　还等到猴年马月，今晚上关了门就让新人们出来，自己家跳一场。老人们趁着机会指点，有毛病顺搭便改了，没毛病就上场。

　　黄老板擦擦汗，点头称是。

　　收了一天工的老姑娘们这就打着哈欠从小楼那边给叫来看舞了。偏生奇怪的，跋扈惯了的老人儿们难得的没了骂声，反倒图了大开心，一行人莺莺燕燕坐在场里语笑晏晏的，热闹得不行。

　　夏长安也在其中。原本沈燕妮告诉她今晚的事的时候，她是想也不想就要拒绝的。新人跳舞，轮到她什么事。在夏长安的认知里，舞女这行别人看着不干不净，看到骨子里也有一样的规矩。能不能出头全凭个人本事，想靠着别人指点能一步登天，真是傻得好玩。

　　检验新人便不是她肩膀上的活计了，那换个说法呢，难不成她还一门心思要去看漂亮小姑娘跳舞？夏长安越想越有意思，顶着门就笑了出来。

　　漂亮小姑娘，漂亮小姑娘。

　　干干净净的女孩子，扎着黑辫子的小姑娘。可爱又愚蠢，愚蠢又勾人，上帝也要欣赏的宝物。

　　干干净净的扎着黑辫子的小姑娘。脑海里措不及防出现的面孔让夏长安忽的愣了一下，烟差点也没夹稳。她突然感觉又笑不出来了。

　　沈燕妮眼睁睁看着这变化，心里早就念叨着发什么神经了，虽然这话她显然不敢真说。

　　“长安姑娘”

　　行了。知道了，我去。夏长安又猛吸了口烟，“叫黄老头等夜里凉快了再开场。”

　　——长安姑娘可得赏个脸吧，那小孩子们都是小毛头，青涩得不行，还指着您给多指点呢。这后面早就想好了应对拒绝的措辞在沈燕妮来的路上被重复了好几遍，没想到还没等着说出口就给憋回去了。

　　怪事，怪事。

　　直到晚上进了场，沈燕妮还在念叨，怪事。其实不怪，平日里都是卖笑陪人，跳舞给人看的，一下子换了位置，看年轻漂亮女孩子跳舞，对多少年没出了这个圈子的女人家来说，还真是大新奇事。

　　宋嘉玉就指着哪个小姑娘说长得像倪满贯，真可怜了，怕是不行。倪满贯才又赚了钱，正在兴头上，也不睬她。

　　老人有多新奇，新人自然也有多紧张。比如隋玉还没出化妆间，就慌神得忙着不停喝水。

　　在这一行，她们新人是后辈，地位低。混出点名堂前，谁也不当你是回事。上个妆，许是时间紧也没给正经地方。没办法也有没办法的办法，一群姑娘就挤在衣帽间里，削尖了脑袋抢着涂脂抹粉。给化妆的人手也就那么几个，隋玉怕生，不敢往前挤，自然得不到这待遇。

　　腆着脸说尽了好话，才从身边姑娘那讨来一只口红。姑娘递过去了，还不忘撇着嘴加一句，少用点。

　　隋玉本来也不好意思用人家的东西，拿指尖蘸了点，草草的涂在嘴唇上。对着镜子看了看，只觉得突兀，她眉眼线条本不凌厉，方才也没描眉涂粉，涂了鲜艳的红色沉重又怪异。

　　不过怎么说还是她第一次用这些东西呀。隋玉有点小开心，像小孩子接触世界的新鲜跃跃欲试。恋恋不舍地又看了几眼镜子里带着口红的隋玉，隋玉还是把它擦掉了。这时候前面的人已经开始涌出门外，舞会要开始了。

　　混在人群中间，隋玉被带到场中央，头顶亮得晃眼，四周却乌压压的，倏地看去什么也看不清。待到适应了光线，女孩们这才看见场边坐着的前辈们，一个一个无不是梳了整齐柔亮的高鬓角，打扮明艳，妖娆地围了一群，胭脂浓郁又深沉的香味钻进鼻腔。

　　啊，是自己以后的样子吗。隋玉愣着想了想，她说不出这是好还是坏。像长安姑娘那样的话……为什么要想到长安姑娘呢？她岂不是更说不出这好与坏的分别，只是先前有过的经历给本就紧张的心思又蒙上了一层惶恐。

　　“长安，你看那个小孩，像不像你？”宋嘉玉拢着夏长安的耳朵问她。

　　夏长安稍微避开了下，懒洋洋问，哪个？

　　“就是那个小孩。”

　　顺着宋嘉玉手指的方向去看，晚上眼睛不灵光，夏长安眨了眨眼。看见一个女孩站在年轻女孩儿堆里，寡淡白净，在灯光下显得过于不显眼了，偏偏一对眼睛亮着，像鹿。和夏长安来这里之前，脑海中闪过的那副面孔重合，是那个渝州来的孩子啊？隋玉。

　　你眼不好使了？我像她？夏长安语气难得有了波澜。瞪亮了你的眼睛好好看看老娘和她哪儿像。

　　哪儿像，夏长安这么问别人的时候心里一般就是有答案的。问她哪儿像？哪儿也不像。一头长卷发惊心动魄的弧度，低着头挡了半边侧脸。剩下露出来的半张脸起伏干净利落，还带着今晚的妆，她用起这些东西可是从不含糊，胭脂铅粉一股脑叠在那张脸上全成了加成，最后红唇勾人眼睛，堆出精致要人心魂一张面孔。

　　这样一张脸，从何谈起相像呢。夏长安觉得宋嘉玉又开始了自导自演的事业。她正不想理会，宋嘉玉又说话了。

　　长安，你自己也想不到，是不是？其实你们两双眼睛，要多像就有多像。

　　夏长安盯着隋玉的面孔，眼神很沉。

　　按照原先的安排，新人们两两拉着手开始跳舞。大华的乐队在一旁奏起华尔兹，还有平日里的酒菜，一切照原本的规矩来，大概黄老板又想给姑娘们个乐呵。

　　郎是春日风侬是桃花瓣
　　但等郎吹来侬心才灿烂

　　隋玉试着迈开步子，跟着乐声踩点子，幸运的跟上了节奏。说是幸运，这话其实埋没了她，从被抓包那一天之前，还有那一天之后，隋玉是真的偷偷练了好几回舞，就是不想真上场的时候出丑。

　　夜里蹑手蹑脚跑出楼的小心翼翼，无人的教室里一遍又一遍，重复的同样的动作。这些努力没白费，隋玉不可能不快活。

　　有了底气，隋玉再踩下的脚步就不再那么虚，也不再低着头，和别人一样能自如眼波流转。就在隋玉抬眼往台下探时，夏长安正看着她，隋玉毫不设防，就这么掉进了那方前不久才对视过的深潭。

　　人人都说长安姑娘的眼睛天生桃花，跳着舞的时候，喝着酒说笑的时候，更像桃花酿，陈年的那种甜辛，只一眼，就醉了人，五魂六魄少一魄去。隋玉没看见桃花，倒是看见了酒，只是这酒，她怕。

　　晕晕乎乎被带入任由支配的漩涡，结果隋玉就没跟上步子，一个不小心，再转身的时候，就绊了舞伴的步子。那姑娘却也舞技不精，两个人左踩右踩，一块往旁边错了位。再旁边的两个姑娘直接被一撞，打乱了步伐，就一眨眼功夫，原有的节奏全乱了，沈燕妮赶紧做手势让奏乐的人停下，就下场去训人。

　　弄清楚是隋玉先出的错以后，沈燕妮没话说了。她一早发现隋玉学舞笨，后来也就不再管她，直到某天晚上偶然看见舞蹈教室亮了灯，里面的人依旧跳着不太熟练的舞，她还欣慰至少不是坐以待毙的性子。没想到今天又出了乱子。

　　隋玉你能不能跳？不能跳就下去，你知道有多少和你一般年纪，皮子一点不输你的人挤破了脑袋想进大华吗？

　　隋玉早已窘得只能站在原地，尴尬和自卑的情绪像凉水盖了她满头满脸，只能像木头一样杵在原地动弹不得，她也恨自己不争气，万分准备到头来还能掉链子，也许她真不是这块料。

　　“燕妮姐，是我不好，麻烦姐姐多指教。”隋玉看着沈燕妮的脸色，小心翼翼的讨好和安抚。

　　“还得指教呢？我是教不成了，你看看这儿哪个姐姐辈的能教会你吧。”

　　场边坐着的美人听了这话，都吃吃的笑开了。这场面原本也算不得什么，在这里呆的不是一天两天，看一批一批的新人进来，总有那么几个费劲的小孩。她们这些过来人坐在这隔岸观火，也算不得无声的为难。看着小孩子劈头盖脸的挨训，看热闹外或许还能多一层怀念。

　　这孩子也是的，比满贯刚来的时候还笨。几个人在那边笑开了。倪满贯不服，叉着腰问你说谁呢。

　　“我收回刚才的话了，长安。”宋嘉玉嗑着瓜子直乐，“这孩子还是不像你比像你多些。”

　　她回头去看夏长安的反应时，只看见那人骄傲的裙裾从眼前一闪而过。夏长安面无表情的站了起来，烟蒂落在脚边，她顺脚给踩灭了。

　　“燕妮，我们两个来跳一场？”

　　沈燕妮瞪大了眼睛，心想今儿怎么什么幺蛾子都有？她想说这不合适，可夏长安已经走了过来，和她们一齐站在灯下，眼神示意奏乐的小生继续。

　　“承让了，长安姑娘。”

　　乐曲再响起，换了更艳靡缓慢的调子，沈燕妮可是老手，长安姑娘又是大华的招牌，这两个人一搭上伙，就是炉火纯青的磨合，流畅得能看出跳了多年到烦厌程度的熟稔。

　　旁的姑娘们看了这局面，也各自找了位置，重新跟着跳起舞来。她们虽没有一个人发话，可谁都心知肚明，无论是不是长安姑娘今天心情好大发慈悲，这两个人亲自上场重新跳起舞来，已是给她们这些新人最大的宽容。

　　过不尽的冬日诉不尽的愁苦

　　了不清的孽债穿不起的泪珠
　　等郎来数一数

　　隋玉更是带着最大的感激和逃离窘迫的庆幸，跟着人群轻轻的摆动，迈步。她感觉得到，一直有一道目光在牵引着她，有力而滚烫，她能想象到那目光的主人，霸道而高傲的人，美得张狂，又残忍——

　　在一曲中间的时候，过着身边人的肩膀，隋玉终是和那道目光再次会了面。她想也许是错觉，这个时候的夏长安的眼神，仿佛真闻得见桃花的香气。

　　夏长安执着沈燕妮的手，高了场上大部分姑娘一头，看着终于落入圈套的有点蠢的小动物，不自觉放软了眼神。她看着隋玉那双眼睛，里面清澈，又分明写满了各种复杂的情绪。

　　感激，恭敬，崇拜，不安。却又像倔强的鹿，兀自坚持着硬是不曾低头。在看什么呢。

　　隋玉跟着那道目光，驯兽者一样的笃定和高高在上，却莫名其妙的给了她一点颤抖的力量，继续这磕磕绊绊的舞步。

　　十七岁的隋玉开始忘了，开始不在意，甚至不再能够注意到真正握着自己手起舞的的女孩。她恍惚觉得，面前的这个，美丽又强势的，和自己天壤之别的这样的人，真正地拉着自己，不停的跳着，跳着。

　　十七岁的隋玉开始忘了，开始不在意，开始在意，开始不再能够遗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