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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肆 晚灯 只是也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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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一下起来就没了完。天气难得在伏暑日子里竟凉了下来。黄老板大手一挥休业,姑娘们就都回了后面那栋住人的阁楼。
放这几天假着实宽裕,在这条街都是少有,可在老人而言是休养,新人只心思难平。沈燕妮前几日再训舞的时候放了话,回阁楼休息不要忘性太大了。沈燕妮的意思就是黄老板的意思,这一来谁都明白,几天雨一过再开门,就该轮着新人出来抛头露面了。
说她们做这一行的难得风平浪静,出道之前要争,真要出来抛头露面了,也仍少不了争。隋玉收拾东西准备出门之前,就看见沈燕妮留了几个她们中的女孩来咬耳朵。隋玉并不傻,她知道被单独留着说话意味着什么,而自己受到的爱答不理又意味着是什么。
然而她也懒怠再去烦闷了。她很不争气的这样想。因为她的底气已经不稳了。刚来时候年纪小不服输的脾性被现实磨出了酸涩和尴尬,真正动摇根基的却是另外一个人。
隋玉很难控制自己不再去想几日前的晚上,夏长安为自己解围的那一支舞。这样说却也不确切,隋玉垂着眼,觉得自己给自己脸上贴金了。长安姑娘是什么样的人,会有什么样的心性,做出这种事情只为了免除自己一个小人物那点不值一提的情绪也太荒唐。
只是这样想,她却也会难过。心里暗暗的希望,其实耀眼的前辈不为人知的动机里,有那么一点点是看不下自己当时的尴尬而为之的。
问她为什么这样想,她说不清楚。隋玉往有些受潮了的被褥深处又埋了埋,只露出一个小脑袋来,看着室内袅袅升起的香的白烟。她承认她希望夏长安可以不敌对她,从见到前辈的第一眼开始。
因为夏长安填补了隋玉所有空白的绮丽的痴想。问一下大华,或者整条街上跳舞的姑娘,问及入这行的缘由,有的是家道败落,无从求生存,有的是从小就在风尘里长大,自然而然的生根发芽,也有的像夏长安那样。
人人有人人五花八门的答案,隋玉却是捡着趴活来的。几个月前她还在渝州江边上帮着干活,自小待她如妹妹的大伯在自幼长大的江中出了事,隋玉顿时成了无依无靠的野草。十几岁的年纪,女孩子的干净柔软成了最危险的刀子,就在这当口黄老板身边的人瞅见了她,想带她去见黄老板。
隋玉问他要带自己去哪儿,唐哲说带你见老板,去上海城好不好?隋玉说有饭吃吗,唐哲说有,上海滩的饭菜,差不了。
饭菜差不了啊,那就行。隋玉想的很简单。所有人包括唐哲都不知道她想的有多简单,可到最后却又都以为她那时想的就只是那么简单。
谁也不知道隋玉当时真正想的是什么。其实并不复杂,隋玉嘴馋,她当然想着好吃的好玩的生活,可只有她自己当时想过,在那些可能性中最坏的一种,她已经把可能会迈入这类似一行的未来想象得及其黑暗了。
可她说的是,有饭吃吗。有饭吃,那就够了。对于当时的她来说,这就是最重要的,再没有别的了。
隋玉身上带着得天独厚的天真和复杂,是种决绝的通透。她当时想过,没了依靠一个人摸爬滚打左不过也是穿梭豺狼虎豹,去上海城赌这一回,起码比老死在这渝州强。
就是在这样的心情里,隋玉跟着唐哲去见了黄老板,然后和另外一群女孩子一起坐船来了上海。踏进大华的第一脚,她已经知道日后要面对怎样的生活,比想象中最好差,比想象中最差好得多。就这样隋玉已经知足了,所以她总不自觉的笑,是种最简单的惬意。
可她看见了夏长安,当时她穿着件绛红的高开叉,披着狐皮在椅子上抽烟,修长的腿弧度不见一丝累赘,美好锋利的线条到最后落入尖锐的天鹅绒高跟——脚后跟吊着,鞋子挂在上面晃悠。这扑面而来强势到极致也媚到骨子里的气息让她战栗又畏惧。
刚想低头的时候,那人却正好抬眼看了自己,一对狭长的深邃眼睛从挑着的浓眉底下从下往上看人,并不友好,酥麻又让人臣服的感觉却直击心脏。
在她此前十几年简单寡淡的生活里,隋玉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男人还是女人,都没有。夏长安是她在上海城,在大华见到的第一个人,这个名字带着一抹不容拒绝的猩红像一把箭钉在隋玉白纸一样的世界里。隋玉这才明白,世界上是有这样的生活,有活成这个样子的人。
她是在明白了过去活得有多可有可无后,才像个被声色教坏了的孩子,拼命想要学会踏入这世界。
隋玉有一搭没一搭的想了这么很多,还想起了大伯,下雨了,不知故乡的大伯是否睡得安稳。下次再回渝州,不知是何年何月了。在不知觉间已是半夜,逐渐暗下的天宇淡成了一缕与大地接壤的淡青,空气丝丝清冷。四下里万籁俱寂,只能听见自己微弱的呼吸声,和窗外轿车驶过砖石地面的呼啸。
心里装着事,隋玉就没能睡着。她年纪小,不知道什么是辗转反侧的滋味,只是想着不能就这么一晚上。挣扎了一会儿,她还是穿上衣服出了门去了。她才来,对大华并不熟,只是漫无目的的走,除了营业的那栋楼以外,姑娘们活动的范围并不大,隋玉兜兜绕绕,还是走去了舞蹈教室那附近。
在门口站了一会,隋玉的手放在门把手上,却并没有进去,也没有拉灯。老楼的走廊穿堂夜风,雨还淅淅沥沥的没完,于是那风也是凉的,隋玉深吸一口气,从喉咙到肚子都灌了风。她忽然想到来上海这么多天还不曾见过故乡时别人嘴里听说的夜景,就三下两下爬上天台。
方在长廊里时四面好歹有墙壁遮挡,如今上了天台可是避无可避,雨点儿就落在隋玉身上,原本青青的衣衫经过处变得翠绿。隋玉却不管这些,她抬着头看到的天幕周围再无遮挡,厚厚的云层密布,黑压压的一片并不让她害怕,因为天穹下灯火通明的一片景色让她足够惊喜。
跟着人坐船来上海的时候,只下船看见了繁忙的码头,后来就直接来了大华。呆在这里这段时间,隋玉并没如愿一睹长辈们说过的风景。如今站在这里俯瞰上海城的景色,绚丽刺目的灯光照得城市上空如同白昼,这场景才真真切切让隋玉震撼了一回。少年人面对新奇的事物,终于一睹为快的满足和快乐,让她淋着微雨也不觉冷了。
“站在那真的不冷啊?”
“谁?”隋玉吓了一跳,一个蹦起来撞到天台边上,后背传来坚硬的张力生疼。
天台宽敞,隋玉这才看见对角的影子里走出来一个高挑的人,高跟鞋踩在地面上,清脆精致的声响。隋玉眼神并不好,在夜晚就更难看得清了,她眯了眯眼。等到那身影走近了,已经能闻到香烟的味道,隋玉才看见是夏长安。
还是一身绛红,骄傲的显眼着。隋玉忙着鞠躬行礼,“冒犯了…长安姐。”
夏长安没答话,两根指头掐着烟又走近了几步,直到隋玉觉得这个距离有压迫感,踉踉跄跄往后退了半步。
夏长安皱了眉头,一口烟缓缓吐着,迷了隋玉的眼。烟味呛得隋玉想咳嗽,终究忍住了,眼前人的声音却还听得清楚。
“黄老头沈燕妮都不在这,还这么多规矩?”
“长安姐是前辈,规矩什么时候都不能少的……”隋玉赔笑,努力屏着气又去看夏长安,尽量不像个无能的小屁孩一样不敢对上眼。
“前辈。”夏长安轻点着头,又嗤笑了下。“小毛孩。”
隋玉哪敢反驳,不论别的论年纪恐怕自己也没什么能回嘴。她并不知道夏长安多大年纪,虽然她美得毫无瑕疵,可是,谁知道呢?
还没等隋玉想出该说点什么来缓解这和前辈独处的尴尬时,夏长安却又发话了,“你受不了烟味?”
隋玉点点头。马上惊觉不对,又赶紧摇了摇头。这只怕让夏长安觉得她谄媚的不行,要不还是点头吧,隋玉纠结着,不知道自己皱着眉头的样子,让夏长安那瞬间只想抚平眉间的皱。
“我……我没抽过烟……长安姐多见谅。”
夏长安收了烟,说,“还真是小孩啊。”她换了个位置,没有接近也没有拉远的距离,站在隋玉右手边,双臂搁在天台边上。仍在燃着的烟顺着夜风朝着远离两人的方向散去了。
隋玉就更想知道了。身边的前辈嘴里说出的话语,没有化成实形的每一次眼神,总是带着一点跨了稚嫩和成熟的距离,好像她的语气并不是玩笑话,自己在她面前除却阅历真只是个不上台面的孩子而已。她想问,那你呢。
“我五年前开始抽的。”夏长安转过身,倚靠着石台说。“那时候和你差不多大。”
因为转了过来,夏长安眼前的方向就有夜晚码头的灯火。风吹过她鬓角,浓黑的头发直朝后飘起来,却也飘不太起来,欲扬不扬的,像一面旗。面对面的角度,被映亮了的夏长安完全刻画进隋玉的眼里。
许是在晚上,夏长安脸上看不出妆粉的痕迹,却只是少了点鲜艳,那股子妆粉加不了也盖不住的冷和媚,一点儿没少地张扬了。
正是因为这隋玉一直不敢仔细看过她的眉眼,她那股子攻势,肃杀花红柳绿,让人哆嗦着感受到几丝春寒料峭的凉意,瞄一眼,就被刺一个激灵。
隋玉莫名其妙的觉得夏长安今夜看上去心情似乎很好。她说不清自己又怎么会这么觉得,分明面前的人不曾流露过一丝异于平时的欢欣,可隋玉就是那么觉得了,还有些笃定,从她的眼角,眉梢,一切一切空白的虚无中,抓住汇聚成有点把握的猜测。
总要说点什么才不显得失礼。“长安姐看着很年轻,很漂亮。我们都仰慕您不得了。”
“我说过自己很老吗?”夏长安笑了。
隋玉愣了。她没想过夏长安笑起来是这样的,一朵花,她兀自傲着花苞不肯让人接近,已经美得不可方物,当这个成为没人质疑的事实时,那花却随意的盛开了,霎时间觉得过去自己画地为牢的满足都成了惊艳和不再满足。那花原本是应该美成这个样子的,是绝色。
隋玉只得低了头去抓栏杆。就算再美,夏长安的凶却一点没变。自己每句小心翼翼想好了的措辞总叫这么不冷不热的给堵回去,才放松下来的一点心思又给吊起来,她又开始怕了。
这些都一点不差的落在了夏长安眼里。她想问一句,我难道是会吃人吗。可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你的舞跳得还行吗?
多谢长安姐关照。隋玉绞了绞手指头。我觉得很差劲。雨过了,我们就要登台了吧。我怕是留不住在这里了。
隋玉藏了多天自己背着的苦和难过终于还是在看上去强大又可靠的前辈面前吐露了,她不知道这样做是不是对,只是话总是憋着不说,也太难过了。
夏长安那时候想,留不住了?这怎么行?夏长安在潜意识里觉得,大华上下自己说的话还不是要风是风要雨是雨,你要说起码除了黄老板,可夏长安会瞥着你告诉你,黄老头都算不了,顶多除了一个沈燕妮。
如果自己不想,谁还能要隋玉走。
只是为什么非看不得这人走呢。夏长安想,她还是喜欢隋玉身上的干净,哪怕其实把这份干净强行留下来了,反而是一种罪过。
“跳舞有什么难的。”
“明天晚上我教你。”
话说出口就是那么容易的一回事。夏长安看着抬头看着自己的隋玉,不可置信和惊喜交杂着,心里却终于舒坦了。
十几分钟前她还在这里躲着小雨抽烟,莫名而起的烦闷和躁找不到源头,被雨水打湿了却不见有一点消退的迹象。结果就看见了隋玉,穿着刚来那天的打扮愣头愣脑的找了地方看天。
夏长安没说,自己也没想承认。看着隋玉像只兔子一样窝在那,自己的烦就平息得太好。至于说她像兔子,夏长安没细想过这样的比喻究竟是否有其合理性,明明隋玉纤细甚至清瘦到自己确信一把就能把她扯到那里去,却和软绵绵肥乎乎的那一小团挂上了钩,似乎是很荒谬的想法。
只是每次看到,就像现在,隋玉瞪着一双湿漉漉的瞳仁看着自己,柔软无邪的,凛冽而不染纤尘,夏长安自然就把心里的欢愉和温暖柔软联系在一起。像这样两个词所意味的一切一样,隋玉,是她简单的分类里,会让人觉得舒服的那一类人和事。
只是也很想让人看看,那样的柔软和干净,被人弄脏了,烙上自己的印记,又会是怎么样的呢。
夏长安在淋着小雨的夜晚里,把烟头丢了下去。她猛地醒悟,这个想法,似乎有点危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