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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贰 敬酒 不经意碰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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贰
夏长安认识隋玉,是在四年前的这个时候。
那时候夏长安在这条街上已经很有些名气了,带着大华一起名利双收,在眉眼尚没有完全脱去纯情和浮躁的年纪,已经被里里外外的人捧成了夜城的皇后。除了比她资历早两年的谢沅,每个人见了不论辈分都得尊称一声,长安姐。
夏长安性子骄傲,又有了早些时候被赶出家门的落魄经历加身,能实打实握在手里的钱财于她成了一等一可靠的东西。然而待在这,除了钱还有免费的鲜花和掌声,夏长安自觉美满故而嚣张也没了边。
有了点名气以后,黄老板不许她每场舞都上了,一来为了带一带新人,二来不易索取方想着金贵,这个道理黄老板琢磨了好久。如今的夏长安是大华的头牌姑娘,哪是寻常人听了名声来寻常价钱就能得脸一见的。
虽然夏长安对此不置可否,但她也随黄老板去了,看他几十岁的人满脑子还是那点憨钝的小商人心思,就由着他变法吧。只要不少了她的钱,不少了最好的烟和胭脂,日子闲着过也是过,她又不是骨子贱非要上赶着劳累。
某个歇业的中午,一群姑娘照例坐了堆忙活布置酒饭。这是大华的规矩,每月中旬抽出一天来,全阁姑娘无论地位轻重年纪大小总要聚这一顿饭,饭过了也就是沽清这月月钱的时候。偶尔,会有年纪大了的,有人家去了的或是犯了规矩了的姑娘,也在这一天姐妹们吃顿饭就去了。
夏长安倚在皮沙发上抽烟,看别人走动忙活,只想回了屋子打盹。别人也不指望长安姑娘干这些活,各自分内的磨蹭着做完左右等着黄老板来就是了,可黄老板却迟迟未来。夏长安热得烦,细长的白色烟燃得短了又短,脑袋却还是昏沉的,乏得紧。
心里正在嘟囔老头慢吞吞的搞什么名堂,就看见几个平日打杂的一窝蜂喧闹着停在门外,后面黄老板领着几个人进来了。夏长安想张口开骂,就为了这么几个新来的饿老娘这么久一顿饭,打算收回目光的前一秒,那半句骂却噎在了嗓子里。
她一眼就看见了那个年纪很小的人,头发顺黑得一看就未经过烙铁的糟蹋,结了两根长辫垂在胸前,穿着件洗旧了的孔雀绿对襟低开衩,刻意老成的款式颜色更衬得皮子雪白,一截脖颈在穿堂的阳光底下几近透了明。
女孩低着头,很乖,几绺额发吹起一角,露出浓黑一对平眉。被叫了名字的一瞬间抬起脸来,有对大大的杏眼,每一寸弧度皆是明亮的温柔,干净得不像话。对上目光那一瞬间,夏长安掐断了刚点上的烟。
很多年后夏长安也难以形容隔着午后烟尘看见隋玉那一瞬间的感觉。身边就是来来往往准备饭菜的喧闹,分明是不对的场合,看见这个人,也觉得什么都好了。夏长安不知道这样的人何苦自己糟蹋自己进风月场,也不知道黄老头哪根筋错了位,把这样干净的小孩拐到这圈子里。
搞不好是表里不一的狐狸,纯情的皮囊下藏着媚又风流的魂。
夏长安以为那一瞬间心头点那一下火是源于烦厌,源于习惯了蒙着一层灰生活后看到宛若新生的事物,合情合理的排斥和不安。
一顿饭中间的时候,黄老板把女孩子们一一介绍,夏长安才知道这个人叫隋玉。老黄说,是渝城人。夏长安再看她,目光就更多了点晦暗不清的重量。许是盯着人看太久,等到夏长安注意的时候,隋玉看自己的眼神已经多了些惧怕和防备,她这才记起,太多人说过自己的眼神在舞台外的地方,太凶了——
细白的手腕都有点抖,隋玉在给自己敬酒。这也是大华一贯的规矩,凡新人来,无论是不是黄老板打算花心思捧的,总要走这一场,何况对方是夏长安。
“长安姐,多…多担待,我是隋玉。”清冽一把嗓子叫出刚被人提点了的称呼,实在是太干净又柔弱的孩子,见人迟迟没接过酒,马上就露了怯。
夏长安却皱了眉,那两个字的称呼在她听来尤为刺耳。这样生疏又恭敬的态度,也让她烦躁。只这一瞬皱起的眉头,落在隋玉眼里更成了如临大敌的处境。
隋玉很害怕,从方才就看出这个眼神凌厉的漂亮得显眼的人对自己盯着看得久,眼神凶得让人心里慌。被人指点才知道这是长安姑娘,大华的金招牌,上上下下不敢招惹的主子。知道了这一层以后,金贵万分的前辈对自己没来由的反感就更让人害怕了。
“敬您一杯,多关照。”隋玉是真的窘迫,旁的人也渐对夏长安的举动反常感到疑惑了。直到挨着夏长安坐的谢沅开口打破这尴尬安静,“长安,可别让小孩子等太久,把人吓怕了。”
夏长安如梦初醒的接了酒,还不忘抬眼又看了一眼隋玉——慌慌张张的,大眼睛已然急的带了水光了。像只兔子,还是眼睛红通通的那种。
“隋玉?”
是……长安姐。您要怎么称呼,都行。隋玉看了一眼夏长安,又把脑袋低下去了。她是真的怕,怕这人不喜欢自己,以后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夏长安本意没想为难她,就伸出不抽烟的那只手去接酒,却不经意碰到隋玉微凉柔软的指尖。她觉得自己已经喝了口冰镇的烈酒,神经末梢都轻轻的发麻,那股细小的电流顺着两人手指接触流经四肢百骸。
夏长安迷上了这奇妙的感觉,没使劲接着,趁着隋玉不敢松手,手指又轻轻地在她指尖上停靠着,不实不虚,轻轻的蹭了下。马上就看见隋玉白皙的脸颊浮上窘迫和羞耻的红。
她也怕真把人欺负坏了。适可而止地收住了酒杯,眼神也收敛了点,不再像一只高傲的雪狼肆意散发荷尔蒙。只是那双眼睛,生来深邃多情的,似有不舍般在小孩脸上逡巡。
贪婪扫了个来回,夏长安才吐着烟圈轻轻说了句,好好干吧。
隋玉点着头,挪到人群后面去。夏长安后半顿饭几乎没怎么动筷,她不觉得自己有多待见隋玉,但也愧疚怕那个小孩看上去那么小,被自己吓怕了。想要安抚她吧,又觉得没那个必要。
归根结底她还忌惮着自己这个身份。坐在长桌正中间的位置,两边都是陪着大华这多年的骨干和黄老板的人。隋玉却在另外的小桌,两个人之间的差距,很明显了。
这顿饭吃到有点晚,散宴的时候宋嘉玉笑着问夏长安,从来没见你欺负过新来的,今儿是怎么了啊?
夏长安并不想就着这个话头往下谈,“晚上没上茶水把你闲死了?我没那么无聊。”
“你不无聊,可是新来的小孩儿有聊了呀。”宋嘉玉要创造谈资的时候一向都是眉飞色舞的,她精致的五官生动起来本身就为添油加醋提供了优秀的条件,“那个川蜀来的小娘子,叫什么的,叫你那么一震,怕是半宿都睡不好了呀。”
“偏生你平日里也不见爱显摆排场,那孩子也是够可怜,刚来第一天,先叫招牌给来这么一出。你是没见着吧,小妹妹举着酒那么久你愣是一句话不给回,人家站都站不稳了,这舞也是不用跳了。”
“姓倪的,就你嘴最狠。”宋嘉玉收了扇子拢一拢头发,“劝你那脾性收一收的好,你瞧见没有,和你一年进来的有几个这次月钱还不见长的?你可长点心吧,论跳舞谁有你一半愚钝的劲。”
倪满贯和宋嘉玉是前后两年分别进大华的。轮岁数,宋嘉玉比倪满贯还大两岁,却比她晚进来一年。偏生她长了一张争气的脸,上了粉面相又是数一数二的年轻,身段软脾气也讨喜,两人在同一年进来的人里都是出挑的,倪满贯原仗着是前辈姿态想摆的高,不想两三年过去,宋嘉玉早已爬到她头上去了。
倪满贯气,却也不是那么气。她算是整个大华心思最不在这舞池里面的了,什么都是虚的,金银富贵才是真的。在这一点上,她想得比夏长安还透。这跳舞的女儿啊,看着是良家妇女躲不及的风骚,可这乌烟瘴气的环境隔绝了外界却也是最愚蠢的单纯。
她入行这么几年,就知道,有的是人跳了一辈子舞,心思被贱男人勾去一辈子,到老了还淹在这舞池里,没人给名分自己也没钱出得了门,要多惨有多惨。这种人,在倪满贯眼里,两个字,蠢货。
要是不想当蠢货,就得往上爬,还得爬得很好看。夏长安就是大华,甚至整个上海的舞厅里,爬得最好看的那种人。跟在夏长安身后,她的好处不会少。自然,这坏处也少不了,譬如夏长安压根看不起她,譬如要顺带着和宋嘉玉这种狐媚子站在一道。
“就你脸上带光,一天到晚姨太太做得最全套了,既是这么金贵,怎么前几天那个北平的老板要领了你走,你又不肯呢?”
不想宋嘉玉最是牙尖嘴利,听了这话却没顶回去。只啐了句,“只知催钱,催命鬼!”
“你们两个都把嘴闭上吧。”夏长安不耐。
“我也不见得把新来的欺负惨了。”她径自朝了自己的楼走,“今后要不要混好,看她自己。”
夏长安这话一出口就成了一语成谶。隋玉过得一点儿也不好,虽还没真正开始混呢,已经举步维艰了。
要在这行混,皮子要好,懂做人最要紧,口条要甜,精于经营的妈妈生兴许还会教上一条,会勾人。这么些条件,有的是老天给的,赏饭吃;有的全靠自己琢磨,捉摸不透的自然就挤在后面。只没人提的是,在舞厅谋营生,还得跳的来舞。
隋玉竟就在这一条上栽了跟头。对街今年新开了好几所舞厅,听说有的还有洋人送钱。黄老板东走西走只盼着今年夏天要打好这一仗,接了今年的新人以后,马上就安排人栽培了。因为被告诉了务必让新人换季前上场,教舞的老资历也打起十二分精神。隋玉就在这高速的筹备工作里被落在后面了。
她不算灵活,看着纤细的人学起舞来往往错误百出。这一行竞争激烈得惨,只几天功夫,教舞的老前辈也放任她不管了。
想也知道不作声的人心里腹诽的是什么,看着皮相清纯,也不过是个绣花枕头。旁的功夫便是炉火纯青,跳不成舞也上不成台的。大华又不是轻易能进的地方,怎么可能养着人干在场上坐着。
这些话沈燕妮当着新人的面不说,可是一字不差的进了老人儿们的耳朵里了。说这话的时候夏长安就在楼梯那坐着,有一搭没一搭的听,手里夹着薄荷烟,也是漫不经心的吸。她本是睡不好,索性抽了烟到阳台这边来清醒,却不想正撞上畏夏难眠的许多人,只好自己找地方寻清静。
女人们在这晚上难眠的时候总是苦水格外的多的,干她们这一行,人间百味的感慨更深,十九岁的夏长安听了还会想抽烟,如今的夏长安听了只觉得烟也乏味了。
烟燃到一半,夏长安被念叨得反倒困了,就盖上披肩晃晃悠悠地往小楼走。路过学舞的耳房,见灯光昏暗的亮着,以为灯泡又跳了,就顺手拉上闸。松手的瞬间听见女孩并不分明的惊呼,就推了门进去。
这房间本不大,也是新人跳舞才会来这里,因窗帘没拉,月亮照着窗边那一角,已看见一个人站在那里,手足无措的样子。
“谁在那?”夏长安哼了句。
“我是新来的,来……跳舞的。”女孩的声音熟悉,因为知道不合规矩也没底气。夏长安只想知道是谁,就直接伸手又开了灯。
忽然亮起来的空间里,女孩微微眯了眯眼,看清来人的时候,吓得直鞠了个躬。
“长安姐。”
夏长安看了那人两眼,才叫了,
“隋玉?”
夏长安从来没想过,自己那时候给自己打造了金碧辉煌的台阶好下,并不觉得不适应,却忘了那内心深处漫上来的一点愧疚,于她而言,已是平生最大的荒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