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鹤一去不复返》一块午餐肉

2、繁星 女

　　女孩子愣了愣，看着他平和地笑容，似乎想了想他的意思，见他没有什么恶意，小心翼翼地靠近他，循着火光，慢慢坐下来。她似乎有些冷，身上卷着一条从帐子里找来的毛毯子，蜷缩着烤火。她扬起头，看漫天繁星闪烁，那北斗七星所指之地，极北的寒凉之地，是她的家，白策国。那一片地方，已经被漠族人占据，而她的国人，也大多都葬送为刀下亡魂，少数的逃出来，也只能如丧家之犬一般惶惶不可终日。国破家亡之日，她的父亲战至最后一刻，以身殉国，她的母亲自刎紧随其后。而她，却因为貌美而被掳走，险些就……她想着，不禁打了个寒颤……幸好，天华国人攻来，他们才无暇顾及她，丢下她逃命去了，她这才能堪堪捡回自己的性命和尊严。她不懂得天华国语言，但他知晓这位少年将军的善意，所以才能略有安心。算起来，他救了她，两次。只是，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忽然听到一阵箫声，凄婉迷离地响起，回荡在空旷无人的大漠之中，久久不散。他吹起一支玉箫，于箫声中悲咽。她恍惚间看到那些曾经的美好，阿爹，阿娘，还有阿弟。白策国，那巍峨壮观的城墙，熙熙攘攘的人群，彩衣节的繁花盛开，一幕幕浮现在眼前，只让人觉得物是人非，无限惆怅。她感觉到眼角微微湿润，落下泪花朵朵。那箫声，突然静默了，凝滞不动。她转过头，只见他闭上眼，忽然吹起来下半阙曲子。箫声很急，声声如同马蹄一般，反复反复，恍然又是金戈铁马，山河伟岸，仿佛回到沙场，点兵点将，一战成名。她有些惊讶，都说曲音即人心，这些，难道是他心中所想吗？谁知道此时，那本来急切而烈的曲音慢慢弱下来。他起来几个缓音，渐渐收束了曲子，仿佛是南国的风景，渔舟烟雨，不见铁马。
　　一曲终了，他不说话，只是收起玉箫，继续坐着。她偷偷地看他，那张侧脸真的很好看，带着几分俊俏，就连自己见过最好看的玉笙哥哥也比不上他分毫。只是，这位将军的脸色很清冷，一点也没有刚刚曲子里所带出来的情绪。他离她很近，她伸手就能够得着他，但似乎又很远，远到她都看不懂他。她也不出声，默默收回目光，忽然觉得很好笑。自己已经一无所有，国破家亡，怎么还有心情关心这些有的没的？她揉着手腕，想要让那被绳子捆绑而得来的红痕青紫消散开来，却是无济于事。捆绑她的绳子很粗很结实，她当时拼命挣扎，又被捆绑两日，痕迹怎么可能很快消失？手腕上的酸痛感觉更加剧烈，她不由皱起眉头。
　　“疼？”那人似乎感觉到她的动静，“拿去吧！”只见他从衣袋里掏出来一个小小的瓷瓶递给她。她接过来，瓷瓶放在掌心里像是玉器一般晶莹剔透，冰冰凉凉的感觉像是他一样。她知道，这大概是伤药，就冲他笑了笑，用白策语道了谢。
　　“听得懂天华话？”
　　她点点头，想要开口解释说自己阿爹喜欢天华的文化，便懂一些，可到嘴边，开不了口。她想，大概说了，他也不懂。阿爹教过她，她的名字如何用天华话说，她也只会这个。她踌躇，最后还是开口，只说了三个字：“白，云，悠。”她不常说，所以尽管是简简单单的三个字也耗了她半天力气。
　　“白云悠？你的名字吗？”
　　她点头。
　　“你记好了。”他忽然笑了笑，“我叫苏鹤意，字黄鹤。”
　　“苏……河……衣？”她颤颤巍巍开口，想要学着他的样子重复他的名字，谁知弄巧成拙，远远不如他方才所言的正音。她有些羞惭地低下头，不敢看他。谁知他似乎并不在意，只是轻轻地又说了一遍：“苏鹤意。苏，鹤，意。”他大概是怕她听不清楚，故意放慢速度又说了一遍。他脸上虽然没有方才的笑意，但却令人觉得温暖无比，不再清冷。她学着他的样子，继续说着，一遍一遍，像是小孩子牙牙学语一样。最终，她学会了，在他面前卖弄似的开口：“苏鹤意？”他点点头，笑了笑，道：“你学得倒是很快了。想不想和我学天华话，写天华字？”她再次点头，笑得像是一朵繁花，暂时忘却了那些令她痛苦的事情。
　　他寻了一条木棍，在地上写写画画。他先是写了她熟悉的三个字，那是她的名字，他的字清隽有力，一笔一画分明利落。她知道，同音不同字的天华字有千千万万，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一次性就能写出来她的名字。她看着那三个熟悉的字，不由想起阿爹当时教她学天华话的时候，在宣纸上写下这三个字的样子。阿爹把她抱在怀里，一笔一画地写着，字虽然算不上好看，却是十分工整细致。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竟然越哭越起劲，停不下来了，眼睛还没从刚刚哭过的状态恢复过来，现在看上去也是红红的，像是兔子一样。
　　“想起，过去的事情了吗？”他喃喃自语，似乎也陷入沉思。他强自笑了笑，自顾自的开口：“小姑娘，你别哭了。我让你猜一猜，我为什么救你。”她听到他的话，突然停下来。她也很奇怪，这个年轻的将军究竟为什么想要救她。虽然她看出他心的善良，对她受难颇有同情，但毕竟身处战场，兵不厌诈，并不是见人受难就能随意伸出援手。她带着几分疑惑，抬头去看他，却不小心对上他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那些方才的笑容，从不至眼底，沉在眼底的，是一层坚冰覆盖的沉痛。他扭开脸，背过身走出几步，缓缓开口：“因为，我曾经有一个妹妹。但是，她死了。她若是活着，大概也同你，一般大了吧。”
　　她愣在那里，一动不动。
　　“你只有你自己，我还有母亲。”他说：“说死去的亲人都会变成星星，在天上看着你。”他忽然顿了一下，带着几分嘲讽的语气：“可那又如何？那，又有什么用？”他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风灌进他的衣袍里，那件鹤氅鼓起来，显得他的身形孤寂而单薄。
　　她莫名心痛，几步走上前，靠近他。她想了想，默默地抱住他。他仿佛一愣，一根根扳开她的手指，叹了口气：“小姑娘，以后见了生人，千万不可如此。”他拍拍她的肩，对她说：“我没事，回去休息吧。明天一早出发。”说完，他就坐在原来的位置，继续守夜。她只好离开，但又不放心地回头看了几眼，只见那偌大的满天繁星仿佛摇摇欲坠，都要落在平旷的大漠之中，而这星光如昼下，只见到那披着鹤氅的青年独自望向远方。那个方向，是天华国。

作者有话说

　　再来一章，我要加油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