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速写》记梦一方

46、第四十四章

　　第四十四章：

　　程骆岩从病房出去之后，在走廊里遇上了早餐店老板娘汪玥。
　　汪玥手上提着大包小包，步履匆匆地走着，见着程骆岩的时候，她忙迎了上来，脸上扬起一种看到救命恩人的感激神情。程骆岩总是寡言少语地跟在秦岭身边，汪玥对他了解甚少，通过城西警察厅才知道他的身份，于是殷勤地搭话道，“在这里遇到程警官真是太巧了！”
　　程骆岩木讷地点了点头，简明扼要地说，“很巧。”
　　平时如果面对程骆岩这样聊天聊死晚期人群，汪玥铁定是不会聊下去了，但谁让程骆岩是她宝贝儿子的救命恩人，她这不聊也不合适，随即转了个话题，“程警官是要去哪里啊？”
　　“去给秦岭买小馄饨。”
　　程骆岩直奔主题，把秦岭撒娇的过程直接忽略掉。
　　“那巧了，我正好煮了来，秦医生为了帮我受了伤，我特地来谢谢他的！”
　　汪玥把大包放在等候区的座椅上，从小包里掏出一个用塑料袋里三层外三层包得仔仔细细的餐盒出来，递到程骆岩手里。那餐盒触手还是烫的，想必是一出锅就送来了。
　　汪玥是个淳朴率直的女人，程骆岩通过秦岭知道了一些她与她丈夫过去的事情，对她的印象一直不错，于是主动替她把大包拎了起来，说道，“那我现在带你去他的病房。”
　　汪玥点点头，两人并肩走在走廊里。
　　“秦医生的伤怎么样了？”
　　“他刚过麻药，已经醒了，我出来的时候，主治医生才进去。”
　　“真是谢天谢地，老天保佑！”汪玥挎着小包，双手合十，十分虔诚的模样。
　　“汪晨晨的情况怎么样了？”
　　“都是皮外伤，休养休养就好了，就是受了刺激，不太爱说话了。”
　　受了这么大的刺激，就是成年人估计都要扛不住，更别说是个小孩子了。
　　“你多陪陪他，开导开导他，过段时间会慢慢好起来的。”
　　“我知道的。”汪玥点头如捣蒜地说道。
　　没一会，两人就走到病房门口，还未踏进病房，就听见里面传来微弱的争执声。
　　“你这样，我怎么跟你妈妈交代？”
　　“这没什么好交代的，就是要交代也不需要你去交代。”
　　“你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吗？”
　　“我知道，我爱他，不过就是他正好也是男的，仅此而已。”
　　程骆岩听得出是方成明跟秦岭在争执，方成明语气激动得很是反常，但秦岭却很平静，仿佛在客观地阐述什么观点一样。只听那么只字片语的几句话，就是汪玥也差不多明白了什么，更别说程骆岩了，程骆岩的手搭在病房的门把上，手指微微有些颤抖。
　　之后，方成明怕是被秦岭给气疯了，衣冠楚楚的外表彻底被撕碎了，他把钢笔随手往插袋里一丢，也不管有没有妥帖地别回上衣插袋里，他一把拉开病房的门。
　　门打开的那一刻，方成明看到程骆岩站在门外，身旁还站着一个中年女人，三个人六目相对。
　　方成明看到程骆岩的那一刻，眼睛里流露出的是毫不掩饰的厌恶。
　　汪玥见气氛很是吓人，忙开口表达来意，“我是秦医生的朋友，我来探望秦医生的。”
　　方成明抿了抿唇，不再挡着门，他从程骆岩身旁走过的时候，有意狠狠地撞了程骆岩的肩膀。
　　程骆岩扭头看着方成明的背影，面无表情的脸上，心里却是五味杂陈。
　　从前叶顾跟程骆岩说过现在已经不是老时代了，只要看对眼性别不是问题，但程骆岩觉着哪怕时代在进步，对待感情的包容度是越来越强，这种感情仍旧有任重而道远的长路要走。
　　汪玥拉了拉程骆岩，程骆岩这才回过神来，把汪玥的大包提进病房里。
　　秦岭看到程骆岩那张明显心里有事的黑脸，便明白了方才跟方成明的对话有一些被程骆岩给听到了，秦岭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顾左右而言他地问道，“我的小馄饨呢？”
　　汪玥接过话，“我刚在走廊里遇到程警官，我有煮小馄饨来，就不必让他大老远去买了。”
　　程骆岩闷声不响地从病房里拖了一把椅子给汪玥坐下。
　　汪玥小声地说了句谢谢，紧接着开始从小包里不停地翻出东西来，“这小包里都是家常菜，医院的东西我想你肯定吃不惯，我特地做了些给你，还有一些水果，都洗干净了，饭后吃。”
　　程骆岩接过那些东西，搁在秦岭身旁的柜子上。
　　秦岭躺在病床上，他文质彬彬地开口道，“有劳你费心了。”
　　汪玥没有回答秦岭的话，她起身把那个大包拿了过来，又一件一件地把东西掏出来，“我记得你有洁癖，医院里头不干净，这大包里的都是干净的床单枕头，还有一些毛巾牙刷什么的，你身边一直都没什么人照顾你……”
　　汪玥越说越哽咽，她看着秦岭脖间缠着的厚厚纱布，一种愧疚感从内心深处升起。
　　“我没事。”秦岭语气温和地安慰道。
　　秦岭这句话成了汪玥愧疚感的宣泄口，这许多情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上前紧紧地握住秦岭的手，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秦医生……我真的欠你太多恩情了……以前我丈夫还在的时候，你就帮衬我们，我丈夫离世了以后你又没少帮我……我儿子的事还把你害成这样……如果你真的因为我儿子出了事，我真是不敢想……你说我怎么还得清……”
　　秦岭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汪玥的手背，“你丈夫也好儿子也好，还有我的受伤，这些事都不是你有意造成的，你是无辜的，现在的你应该想着怎么更好地活着才是。”
　　程骆岩拿了纸巾给汪玥，汪玥抬手用纸巾擦了擦眼泪，说道，“秦医生说的是……”
　　秦岭嘴上安慰着汪玥，眼睛一直盯着程骆岩在瞧，奈何程骆岩一直垂着脑袋站在一边，面无表情更是一言不发，让人怎么也猜不出他心里在想什么。
　　程骆岩贯是这样闷葫芦的性格，他心里正对方成明刚刚说的话而耿耿于怀。
　　汪玥的情绪缓和了一些坐到一边的椅子上，秦岭便出言道，“我饿了。”
　　秦岭这句话语气婉转，带着点撒娇的意思，程骆岩这才从漫无边际的胡思乱想里转过神来，把汪玥带来的饭盒拿了出来。汪玥起身将秦岭的病床调高，程骆岩把饭盒的盖子打开，热腾腾的水汽漫了出来，程骆岩拿了个勺子靠在饭盒边沿，紧接着直接递给了秦岭。
　　程骆岩这做法太直接，让秦岭本来满脑子的旖旎想法顿时烟消云散。都说躺病床上有人喂汤喂饭的，怎么到他这里就不是了，秦岭抿了抿唇，装模作样地说，“我伤口疼，拿不了。”
　　秦岭受伤的部位是脖子，跟手能不能拿东西基本没多大的关系，程骆岩这一根筋的脑子在风月之事上一直处于一种中看不中用的摆设地位。汪玥的眼眶微红，在这种情境下她已经彻底从悲伤的情绪中走了出来，更是难为她憋了许久，在此时此刻她不合时宜地轻笑了出来。
　　“秦医生是想让你喂他吃。”
　　汪玥这句话说得直白，没有任何修饰词，程骆岩一下子脸上就挂不住绯红了起来。
　　秦岭的嘴角轻扬，轻轻点了点头，对汪玥这句话颇为满意，总算不枉费他费尽心思，还差点搭上条命去救她的儿子。秦岭连忙催促道，“正是，我饿了，你快喂我吃。”
　　程骆岩的脸皮薄，跟秦岭那种没皮没脸起来毫无底线的性子完全不同。
　　程骆岩咬了咬唇，纵使心里有点想打个地洞钻下去，但还是听凭秦岭的吩咐，他坐在秦岭的床边，拿起勺子舀起一只小馄饨送到秦岭的嘴边。秦岭刚含在嘴里就吐了出来，“好烫。”
　　这小馄饨虽说是刚出锅就送来了，但经过了这么一大圈的折腾，即便现在还冒着热气，那也不能烫到哪去，秦岭这显然就是在跟程骆岩闹小孩子脾气。程骆岩在办案上智商超群，但这份智商怎么着也对付不了秦岭，程骆岩还真把秦岭这话当了真，毫不怀疑秦岭这话的真实性，他忙说道，“那我给你吹吹凉再吃……”
　　汪玥在一旁掩着嘴偷笑，她这孩子都有了的中年妇女早就将这把戏看得一清二楚了。
　　有时候，在感情里的有意为难，实则是情趣。
　　这份情趣，反正程骆岩是没搞明白，他每个小馄饨都仔仔细细地吹凉，生怕再烫着秦岭。
　　“我本来还不放心你来着，现在有程警官照顾你，我就放心了……”汪玥如是说。
　　汪玥听了方成明跟秦岭只言片语的对话，心里头是明白秦岭跟程骆岩关系的，她那么说反而让程骆岩觉得颇为诧异。程骆岩问道，“你不觉得我们这样……很奇怪吗？”
　　程骆岩对方成明的话仍然很在意，还不等秦岭开口说上几句，汪玥便义愤填膺地回答道，“这有什么好奇怪的！两口子不就图对方对自己上心，对自己好嘛！看你对秦医生那么好，就没啥不合适的，有些人一男一女过日子最后还有打得头破血流，闹着上法院离婚呢！我跟你说，感情的好坏不是看性别的，是看有没有选对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