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平调》与不休

134、桑白之曲

　　秦苌慕忘了自己是如何走出占灵洞窟，又如何对原灵族人宣布桑白离去的消息了。
　　等她回过神来，自己已经和手捧千魄灯的天南站在了桑白的墓前。
　　脑海里反复重现着最后一刻，桑白化作了无数璀璨的金色古文字，漂浮于空中，最终汇入了莫善河里。
　　天南在桑白的衣冠冢前，泣不成声，宛若一个还未长大的孩子，眼鼻通红，断断续续地哭喊着桑白的名字。
　　身后的族人身着孝衣跪了十里，凄风苦雨中满是低低的哭声。
　　桑白曾经是他们原灵族唯一的依靠。圣女更迭了一代又一代，唯有桑白祭司，是他们族中屹立不倒的常青树。
　　如今桑白已故，圣女还未成长。
　　司礼堂的堂主在一旁念着长篇大论的古原灵祭祀祷文。
　　炉甘则在一旁重重击打着落魂鼓，鼓声沉重而激荡，就好似敲打在众人心里一般。
　　祷文结束，炉甘沧桑的声音，带着哭腔，顿挫地开始念着桑白的挽联：“鹤驾已随云影杳，鹃声犹带月光寒。天上明星东边陨，人间俊杰苏合别。”
　　众人的痛哭声更大了，层层叠叠，振聋发聩。
　　他们不仅仅悲痛着桑白的离世，也哀嚎着原灵族命途多舛，从此以后，又不知该如何在世间立足。
　　这场祭祀要整整持续七天七夜，奏乐跳舞，迎神送神，灰黑的焚烧之物弥漫了整个天空，遮天蔽日，也使得众人的心情更加沉重。
　　秦苌慕出神地站在原地，遥望着众人悲痛的表情。
　　桑白将灵力尽数传给了她，难受之劲过后，她这才明白过来自己的灵力发生了多大的变化。
　　霎时间耳目通明，周身的一切尘土、呢喃，都被放大了千倍万倍，如同巨岩、雷鸣一般。
　　世间的五种元素，如今对于她而言，都不过如同玩物一般，可以随心而动，随意转化。她能够看清并控制一切元素的运转，甚至不需要咒术辅佐，心念一动，那元素之力就会从指间喷薄而出。
　　屏息之间，她能够看到一切咒灵虫所到之处的景色，天地宽广，任她睥睨。
　　这便是桑白眼中的世界么？竟然是这般壮阔，这般灵动美好。
　　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达到了原灵族此行的目标，但是此时，她不悲不喜，心如止水。
　　那不是通过她的努力得来的成果。
　　苌慕全神贯注，倾注全力，不加魂力在全族人的面前弹奏了这曲属于桑白的难平调。
　　不仅仅为描绘他浓墨重彩的一生，也为了表达苌慕心中无限的感激。似流泉拍岸，似旭日东升，似呢喃，似长叹。
　　看似一马平川静静流淌的河流，也有触碰礁石，喟叹不能汇入大海的时候。
　　眼前再次浮现那个如同白莲般亭亭而立的身影，还有他淡漠的眼神和淡然的声音。本就是轻飘飘如同仙人的人，如今竟然真的飘散不见了。
　　苌慕始终想不明白，桑白那一身汪洋般的灵力，为何要传给她？回忆着最后在占灵洞窟中一步步引诱自己相信他的谎言，如今她再也不相信，落白咒只有她能够施行了。
　　恐怕在桑白把咒术书给她的时候，就已经预想到了这一天吧。
　　她将咒术书轻轻翻开。落白咒那一页，果然用的是新墨，就连墨水的淡淡松香，都可以清晰地闻到。
　　秦苌慕苦笑一声，只怕桑白预言出来她是原灵族的中天星以后，这些事情，他就一步步全部安排好了。
　　她如今唯一能替他做的，就是替他好好守护原灵族人，代替他努力完成他的梦想。带着他的咒灯，去看到那众人安居乐业，生灵再无涂炭的世界。
　　七日之后，桑白的灵柩下葬。葬在苏合山悬崖旁，最高的松树下。
　　秦苌慕走在最前列，安静地低头听着身旁族人唱着哀歌。
　　秦苌慕并不懂风水这些，只是觉得，桑白生前孤寂一人，死后，仍然要在这高处不胜寒的地方徘徊。
　　不禁有些唏嘘。
　　一切礼仪过后，众人零零散散地散去了。一切的喧嚣，哀痛，一下子又回归了平静。
　　只剩下苌慕和天南二人，还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悬崖边那一座孤坟。
　　天南连连哭了七日，到了最后一日，他只能眼睛红红，直直地朝前方望去。
　　“昨日，师父给我托梦了。”他喃喃地说道。
　　秦苌慕略微抬头，知道他在对自己说话。
　　“他说，要我尽全力辅佐好你。原灵族已如同强弩之末，只有你是全族最后的希望。”天南哑着嗓子说道。“最后一面，他不愿意见我。到了梦里，他还是没有一句话是对我说的。难道在师父眼中，我就这般可有可无么？”
　　秦苌慕拍拍他的肩，安慰道：“他最信任的人，始终是你。只是因为有很多事情，必须要作为圣女的我去做。他自知时间不多，只能让我一人前去。”
　　这份信任，对于苌慕而言，既是荣耀，也是压力。
　　可是她却没想到，听完此话，天南竟然蹲在地上痛哭了起来。这位两百多岁的原灵族大咒师，到了此时，也会像孩子一般嚎啕大哭。
　　看来桑白对于他而言，已经不仅仅是师父这么简单了。他们已经是亲人，是挚友，是在黑暗中，带给他唯一光明的人。
　　苌慕嫌这坟边太过冷清，挥手用木元素在四周为他种上了漫山遍野的梨树。到了开花的时候，一朵朵洁白无瑕的梨花，定能让人想起桑白的模样来。
　　至少桑白在那里，也不会再是孤身一人。
　　秦苌慕对天南告知了桑白的一切，关于他的起源，还有他陨落的原因。天南的眼眶始终是红的，忽然发现他虽然跟在师父身边数年，竟然对师父的事情毫无所知。
　　一路下山回去的时候，她已经看到有儿童在药田放起纸鸢，嬉笑声弥漫在田野间。陌上已有花朵微微绽开。
　　连连下了好几日的绵密新雨，到了第七日终于放晴。苌慕抬起头，迎着东边的阳光，这才意识到已经是仲春了。
　　一边是悲痛，一边是希望。
　　尽管有人离世，却不会阻止其他人一直向前。尽管心怀悲痛，却也要抱有希望，带着逝者的那一份，继续努力下去。
　　秦苌慕咬破指尖，喂给领头的那只咒灵虫。代表她正式接收了这些小家伙，成为它们新的主人。
　　九百九十九只光芒耀眼的咒灵虫，漫天飞向空中，成为了苌慕的耳目，四散去了世界各地。
　　之前计划好要做的一切，是时候开始了。
　　为了所有未竟的事业，未报的仇恨，未了的心愿，是时候做好准备，踏上新的旅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