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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是这样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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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这样的,已经查清楚了,他们都承认了……请放心……好的。”
草璧恭敬地站在云雀面前,像是在报告工作,低沉粗犷的字音隐隐约约飘进纲吉的耳朵里。他想他不该去好奇的,但是直觉告诉他那似乎是与他有关的事情,而且云雀就那样坦荡荡地站在门外没有避嫌的意思。
只是,云雀逆着光的背影让他太不安了。那像是无声的冷硬的抗拒。
“我知道了。”
简单的一句话,结束了谈话。草璧顿时收起余下的话,行了一礼便离开了,临走时眼睛不自觉地瞟向室内,但也仅仅是一眼他就收回了目光。
脚步声响了几下,虚掩的门就被打开了。就好像蜗牛失去了遮掩的躯壳,纲吉觉得自己完完全全地暴露在云雀的目光下,连内心那点小想法也无处遁形。他不禁有点赧然,便低垂下眼帘。指尖搔过脸颊,纲吉思考着如何开口询问刚才的谈话,暗忖了一小会儿,才惊觉室内安静地过分。
他忐忑地抬起头,正好对上云雀黑沉的双眸,那双漂亮而凌厉的眼睛里复杂的感情——熟悉的,陌生的,交织混杂在一起,像是五颜六色混合搅拌最终沉淀成不可捉摸的黑色。他心头一颤:“云、云雀学长,怎么了吗?”他小心翼翼地询问:“是和我有关系吗?”
“嗯,查到了一点线索。”
手纠结地抓住了衣角,纲吉一时说不清自己是在开心还是在紧张。
他既期待着遗愿的完成——毕竟这份执念如此强大那就说明他死前有多么遗憾,又害怕着和完成划等号的分离。
离开云雀学长,大概和死亡一样痛苦吧。他想。
“那,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云雀平静地说,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区别。但是,和云雀相处了这么多天,总是密切地关注着他的纲吉立刻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
他在生气。
纲吉微微瞪大了眼睛,抿了一下唇,有点不知所措。
云雀不是那种会委屈自己的人,有怒气就会发泄出来,哪有憋气的时候。所以,究竟发生了什么,竟然让桀骜不驯的帝王强压怒火。
他承认云雀冷硬的模样就像是天神精心雕琢的雕像,叫人迷醉,可是他宁愿看见对方挂着嗜血的笑容大杀四方也不想看见他蹙起眉头。
脑子迅速地转动,搜索着安慰的话语。破碎的词句涌到喉间,却怎么也跳不出那张笨嘴。挣扎许久,纲吉索性放弃了,自暴自弃地挑明:
“骗人,云雀学长在生气。”
云雀挑眉:“我没有。”
“明明就有!”
“……”
不管了!不肯说实话的任性大魔王!!!
纲吉气鼓鼓地缩在沙发上,强装硬气地不去看就站在沙发边上的云雀,实则内心慌得一批。慢慢地,属于云雀的阴影笼罩了过来。蓬松的头发被一只手肆意蹂躏,不一会儿就乱成了鸡窝。纲吉不可思议地张着嘴,双手在空中胡乱地飞舞,想制止作乱的手又不敢动。
“云雀学长!”纲吉小声地抗议,不知是害羞还是气愤,脸蛋红彤彤的。
“这是惩罚。”瞧着纲吉羞恼的样子,云雀仿佛看见了一只竖着耳朵的兔子正用红眼睛瞪着自己,心情好了一些。
对他的惩罚?那岂不是……
“云雀学长在生我的气?”
“是啊。”
云雀毫不犹豫地承认了,成功吓到了纲吉,并欣赏他紧张不安地回忆自己在哪里犯了错的模样。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到底在生什么气。
更多的,他在愤怒自己的无能。
他可以随意地欺负幽灵纲吉,却无法回溯过去,拯救那个活生生的人类纲吉。
真是叫人恼火啊,他认识了有趣的像小动物一样的沢田纲吉——在沢田纲吉死亡后。
敏感地察觉到云雀阴沉下来的脸色,纲吉不安地挪动了一下,不想却惊醒了窝在他背后的黑猫。黑猫伸了个懒腰,跳到了柔软的棕色发顶以示自己的不满。
“啊,对不起,小黑……”嘴角刚扬起带着歉意的弧度,下一秒硬生生定格住了。仿佛突然坠入冰窖,纲吉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他惊恐地看着突然疯狂散发杀气的云雀,感觉喉咙宛若被捏住。
“把它丢出去。”
黑猫直接承受着他的杀意,目露凶光,但仿佛明白云雀为何而生气一般,它没有摆出攻击的姿态,而是扒着纲吉的头发似乎想要躲藏起来。
他是认真的。
在云雀开口的一瞬间,这个想法就划过纲吉的脑海。
这不同于以前,不是他可怜兮兮地求个情就可以敷衍过去的,他可以明确地感受到云雀针对小黑的真真切切的杀意。
没有回转的余地。
“等下,云雀学长,为什么这么突然……如果小黑做错了什么,我代他道歉,补偿……”
你什么都不知道。
云雀的眼神冷了下来。他知道自己把怒火一股脑倾倒在黑猫身上并不会对已经发生的事产生任何影响。沢田纲吉的死亡,并不完全是它的错,那是一个偶然,也是必然。就算他没有因为自己愚蠢的善良而死,他的弱小,他的懦弱,也是道路上致命的陷阱。
就算纲吉有一天记起了一切,大概也不会去怨恨吧。
“虽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但是,我希望云雀学长和小黑能好好相处。我睁开眼睛,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小黑,小黑对我来说很重要,而云雀学长对我来说,也、也很重要啊……”声音渐渐被羞涩消磨了响度,纲吉的眼神坚定而清澈,“所以,请云雀学长不要赶走小黑。”
还是一样的愚蠢啊。这样愚蠢的小动物,如果不好好看着,会被肉食动物盯上。
这是属于他的小动物,不接受任何反驳意见。
云雀俯下身,沉默着靠近了纲吉泛红的脸。距离被突然拉近了,双方的呼吸交融着轻轻扑倒彼此的脸上。纲吉不禁屏住了呼吸,睁大了眼睛无措地撞进云雀深邃的黑瞳中。
太近了……近得仿佛亲吻前的序章。
“小动物。”
意义不明的昵称慢悠悠地穿过耳膜,又像是有谁在说话,却如同雾里看花,不真切,虚无。
脑海中凌乱的记忆碎片交叠着,闪烁着,如同流星般划过。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屏障挡在他的面前,将他与世界割裂。
额头好像有羽毛轻轻擦过。
有水流从耳朵涌进来,从鼻腔灌进去,一张口胃部就会被填满……刹那间,时间停滞了,世界褪去了色彩。
不知过了多久,纲吉才从那种感官缺失的奇妙眩晕中清醒。门开着,云雀不知所踪,也没有猫咪小小身体暖暖的温度了。
他缓缓环顾四周,突然觉得接待室格外得空旷。慢慢地,他抱住了自己的身体……
“咪。”小小的声音在空空的室内格外清晰。脚边传来熟悉的温热的磨蹭,纲吉笑了,伸手把他抱进了怀里。
已经进入耳朵,却延迟到现在的话语终于被大脑处理:
“这是标记,小动物。”
“左边。”
“右边。”
“太慢了。”
又是一个恍神,只见银光一闪,纲吉便被击倒在地。□□与地板相撞的闷响并没有愉悦到云雀,相反,他收起拐子,眉头渐渐蹙起来:
“认真点,沢田纲吉,我没有兴趣陪你玩游戏。”
纲吉喘着粗气,耳畔是自己的汗水滴落到地板上的清晰声音。反观云雀却是依旧衣衫整洁,脸上没有一滴汗珠。
他费力地抬起一只手盖到脸上,遮住了大部分表情。
说到底,这都是谁害的啊……他苦笑。突然地发脾气,又突然地亲、亲了他的额头……标记什么的他不懂啊,这么别扭,他不能理解啊。他怕自己会错意,他怕自己得意忘形。好不容易拉近的距离,他怕自己亲手推开云雀。什么都不用说,什么都不用问,现在这样就很好了,就足够了。
云雀看他像离开水的鱼那样拼命呼吸,以为他是太累了。自从云雀觉得亲手教导纲吉战斗,纲吉就陷入了水深火热之中。令人发指的训练量把纲吉折磨得奄奄一息,而且每天他都要接受以云雀大魔王为对手的实战。早上云雀看似放过了黑猫,那只不过是把仇记在了纲吉头上,下午的实战纲吉就面对了更为惨烈的疾风骤雨。
但是不得不说,云雀没有看错人,即使是零基础,身体素质差的不行,纲吉却能够在战斗中迅速成长,让人万分期待他终成美玉的模样。
“你累了吗?”云雀问。
胆小的纲吉其实有点怕疼,每当身体遭受重创,他都是大呼小叫、涕泗横流,总是就是很没出息。他会喊累,会痛得流泪,却没有一次表示过放弃训练。
纲吉没有回答。他现在甚至有点不敢面对云雀的脸,只好把脸捂得更严实了。
“嗯?”云雀从鼻腔发出一声低沉,没带有多少怒意,但是让纲吉的心像是被猫咪的肉垫轻轻按着,浑身泛起一股羞耻的奇妙感觉。
“你是在撒娇吗,小动物?”
“诶?”纲吉眨眨眼,愣了几秒,大脑才解读完那句话的意思,顿时他连羞耻都顾不上了,猛地坐了起来,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他脸上蔓延,“云雀学长!”
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纲吉恨不得立刻给他来个否认三连,可是头脑成了一壶烧开的热水,混乱地不成样子,嘴唇颤抖着,吐不出一个完整的字词。
手册上说,要给予宠物适当的鼓励,在其撒娇的时候要适当满足。云雀回想着手册上的内容,目光若有所思,抬起一只手便放到了早上刚光顾过的地方——纲吉的头顶。
他轻轻抚着纲吉柔软的发顶,就像在逗弄一只小动物:“这么爱撒娇,小动物你就不能成熟点吗。”
脑海中轰然一声巨响,纲吉只觉得思绪一片空白,傻愣愣地看着眼前的穿着白色衬衫的手臂,以及云雀淡然的面庞和那缓缓勾起的唇角。
我我我……云雀学长他他他又摸了我的头……还笑了我没看错吧……早上的、现在……我……
“失礼了!我先去喝口水!”
疲惫的身体不知从哪里涌出了力量,纲吉几乎可以称得上落荒而逃,如同一只惊慌的兔子飞速地逃离了云雀的魔爪。他躲在一旁捧着水杯,嘴唇凑到了杯沿边上,手却抖个不停,惹得水波汹涌,险些从嘴角漏下。
液体一进入口腔,纲吉就差点喷出去,他惊疑地看着水杯,才发现里面装的不是纯净水,而是……椰汁。
“……”纲吉神情诡异地捧着云雀最为喜爱的饮料,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吐槽。
“不好喝吗?”耳畔骤然响起云雀的声音,纲吉猛地抖了一下,水杯又是差点就要与大地亲密接触。“没,很好喝……”他低着头唯唯诺诺。
云雀没有忽略他隐形的抗拒,见他又回到了刚见面时的害怕模样,心下不爽,脸色便不太好看:“你在闹什么别扭?”
他闹别扭?!纲吉目瞪口呆。有没有搞错啊,明明是,明明是……云雀学长果然是恶魔吧!!!
长久以来被云雀压迫的幽怨沸腾起来,纲吉恶向胆边生,梗着脖子红着脸和云雀争辩:“明明是云雀学长太奇怪了!”
“我奇怪?”
“就是很奇怪嘛,早上的标记什么的……”纲吉支支吾吾的,关键字词含在嘴里模糊不清。
云雀耳力极好,抓住了关键信息:“这很奇怪吗?肉食动物对自己领地的东西宣示所有权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可是他又不是什么物品。纲吉暗暗想到。
“你属于并盛,而并盛属于我。”
所以,所以,他,属于云雀?
纲吉被自己的结论吓了一大跳,心跳骤然加速,强有力的心脏将滚烫的血液输送到四肢百骸,让他如同燃烧般整个人都散发着热度。
“还没明白吗?”云雀看着纲吉呆呆的神情,似乎是吓傻了。目光略过对方粉嫩的唇上残余的淡白色的椰汁,他当机立断覆了上去。
柔软与柔软轻轻碰撞在一起,似乎还有什么温热的湿滑的东西扫过唇面。
舌尖漫开椰汁的清甜味道,云雀愉悦地眯起了双眼。他喜欢椰汁,那种植物特有的清新味道,简单质朴,甘美清澄。
就像是,沢田纲吉。
熟悉的窒息感再次袭来。恍惚间,四周的空气仿佛都变成了水,将他紧紧包围。纲吉茫然无措地眨眨眼睛,水从四面八方挤压来,让他下意识地想要像个婴儿一样蜷缩起来。但是,胸腔之中,心脏正在剧烈地跳动,鲜活,有力,荡漾开一层又一层的涟漪。酥麻而酸楚的滋味像是被扔进曼妥思的可乐,在胸口迅速蔓延。
他曾无数次地感谢上天能让他喜欢上云雀,但是从来没有渴求过这份感情被回应。那天在天台的记忆,已经尽数复苏,他想他为了能够跟上云雀——哪怕是一点,终于是鼓起勇气重拾对生活的信心。那一天,他终于决心迎来思想的新生,然而,也是那一天,他的生命迎来了终结。
云雀学长,云雀学长,云雀学长……云雀恭弥。
他喜欢着云雀,自然也会幻想云雀会喜欢他,但这种幻想,他自己都嗤之以鼻,把其和买一张彩票中百万大奖列在一个级别。
但是,这个幻想它实现了。
好喜欢你,好喜欢你,好喜欢你,真的好喜欢你啊。
青涩的感情充盈着胸膛,填补着血脉,化作泪水溢出眼眶。呜咽将爱的话语切割地支离破碎,一片一片地堵在喉咙。
但是,但是……
“开玩笑的吧,”纲吉颤抖着嘴唇,扯出一个极为难看的笑,泪水顺着嘴角流进口腔,苦涩的味道在舌尖爆炸,“云雀学长不要拿我寻开心了……”
“我没有在开玩笑。”云雀不悦地皱眉。
“不要闹了,云雀学长,这真的一点也不好笑。”眼泪还在源源不断地流出来,纲吉的目光近乎恳求。
“你在逃避什么,小动物。”云雀毫不留情地戳穿了他的软弱,“你能不能认真一点。”
“该认真的事云雀学长才对吧!”纲吉忍不住尖声道。痛苦在胸腔里横冲直撞,泪水更加肆无忌惮地喷涌,他几乎是嘶吼道:
“我已经死掉了啊!”
空气中出现了死一般的寂静,唯有纲吉啜泣哽咽的声音格外清晰。
“云雀学长对我很好,这样子就够了,不要再进一步了……如果我们……那样子的话,我就太自私了!那样子的话,对云雀学长太残忍了!!!呜,我已经,死了啊……”
他们不能像普通情侣那样手牵着手接受别人的祝福,去电影院,去游乐园。当他亲吻自己恋人的嘴唇的时候,别人只能看见一个亲吻空气的疯子。他付出诸多,他无法回报,这样不对等的恋情,真的太残忍了。
这么优秀的人值得更好的,如果云雀全耗在了纲吉身上,不就等于锁死了追求幸福的道路。纲吉不想因为自己的一己私欲而毁掉他的美好未来。
更何况,谁知道他的心愿是什么,谁又能保证他的心愿不会莫名其妙地完成让他突然地消失呢……
“收起你那愚蠢的慈悲,沢田纲吉。”云雀看着纲吉满是泪水的脸,显然不悦到了极点,“想的倒是很多,光用在没用的地方。”
“我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听着,小动物,喜欢谁是我的权利,你只能选择接受和不接受。”
闪着冷光的浮萍拐悍然贴近对方纤细的脖颈,云雀用他那沾满血腥气的声音在他耳边低语:“不接受的话,咬杀你。”
身体还在因为哭泣而抽搐,纲吉低着头,泪水汇集在下颔,然后啪嗒啪嗒滴落在地。
“我不能这么自私……”他喃喃自语道。
又来了,莫名的钻牛角尖。云雀差点没抑制住内心毁天灭地的冲动。他将浮萍拐又贴近了一点,打算如果纲吉还这么执迷不悟就揍他一顿,不想拐子竟然穿透了纲吉的虚影。
纲吉在变得透明。
“沢田纲吉!”云雀的脸色变了。一直以来,只有云雀能够没有阻碍地看见他,触碰他,这说明纲吉的内心是对他敞开的。那现在这样子,又说明了什么?
“抱歉,云雀学长……”纲吉努力勾起唇角,轻声说,“我想静一静,我想我们都需要静一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