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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惊花 弥叶, ...


  •   长安,上秋堂。

      堂内正屋,沉水香在焚香炉内翻滚,浓云似的烟雾氤氲在整间屋子里,散着腻人的浓香。一道身著玄衣,身形清癯的男子端坐雾中案前,朱唇白齿,姿色非凡,如神祗临世,带着不可侵犯的上位者的味道。只是瘦眉微颦,笔下勾点不停,似乎犯了难。

      “尊主,悬赏昭告已贴出。”门外走进一个青衣仆役,抱拳跪地,又从怀中掏出一卷微黄的昭告,恭敬递上前去,“请尊主过目。”

      “三方豺狼作何动作?”谢玄未动,冷冷睥睨。

      那仆役只微怔片刻,便利索答了。

      “原、窦两家的小主人至京两日了。窦氏少主人在回春馆布医,两日间忙破了脑袋,哪也没去。原小爷整日在藏香阁流连,但往西市一铁匠铺跑的频繁……说是那间铺子的小学徒巧的跟个瓷人儿似的。朝廷遣人将永宁门外的尸身收拾了,却无甚动作,很是奇怪。”

      “你是说元帝任由我天舫一行闯入长安,只派一只孱弱护城兵卵作石击?”座上那人话音未落,下头的仆役却已变了脸。但还未由他动作,一道冰凉的剑刃便紧紧抵住了仆役的喉头。

      雁荡谢氏剑胆琴心,用剑出家,以琴闻名。谢玄手下正是一柄声名远扬的古剑——红衣。剑体赤红,上盘螣蛇,形似魔剑上邪。嗜血万升,却未有半分入魔的迹象,仍是柄清明良善的灵剑。

      “能如此说,怕也不是元帝那狐狸的眼舌,应是条开胃的咸菜。”谢玄皱眉,手下红衣又贴近一分,溢出了丝丝血痕。

      君王久居高位,威不可触,此朝元帝更是弑父灭兄、好大喜功的狠辣之徒。他天舫一行人在皇城脚下灭了他的人,这位断不可能忍气吞声,却不知究竟对他将行之事动了什么手脚。

      剑下仆役吃痛,大汗涔涔,浸的衣衫颜色也深了三分。他正心神紧绷,屋内却浓香呛鼻,只一个不小心喷了个极微小的喷嚏。若说方才被谢玄揭露身份,他只是面色微异,这一个喷嚏下来,却霎时惨白无颜色,干脆双睫颤动,目露死光了。

      “现在还得留你一条命。”谢玄话说如此,手下红衣却似乎感知到主人的心意,不安分的蠢蠢欲动,持剑之人右手微颤,反水的仆役再是迟钝也能感知到他手下极力控住的杀意。

      仆役的双目这才又回过些神来。。

      这位天舫的少舵主发病伊始,所居之室内便开始用大把的沉香。可不论焚再厚重的香,谢玄却从来都只道嗅到一股若有若无的淡香,像从记忆中绵延过来的一般,抓不住也说不清,且常因此失神。

      但其实,谢玄的嗅感五年前将常禾从长白接去雁荡时,便已经尽失了。

      常氏遗脉哪有这么好护,幕后黑手身份不明,行踪不定,却有着滔天之能。

      常氏巨擎,一夜之间举族尽灭,谢玄却执意要护常禾,饶是他心中已有半分隐约的猜测,一路目不敢闭,做足了准备,仍是损失惨重。危机之中更是中敌诡计,五感失了两感。

      虽听感在神医郸阖医治下得以复原,但嗅感却无力回天。谢玄从此日日点香,似是不愿承认一般。手下客卿仆役,凡露不适者,皆当场被他以红衣诛杀了。

      “真赭,秘密严审此人,务必让他开口。”谢玄收剑,负手立于原地,淡淡开口。

      话音方落,窗外树上便悉悉索索传来一阵响动,一阵风似的影子眨眼间便卷走了屋内满目仓惶的仆役,留下一声狡黠带着笑意的“是!”

      那人贪生怕死,断不敢自杀。虽是只问也问不出的小虾,但朝廷一方也绝不会容忍他苟活于天舫之手。真赭机敏,定能趁此机会一举网出其他粘连的鱼虾,清清他这湖太液池的水了。

      至于原镰那边的铁匠铺,他倒真有兴致走上一遭。

      世人皆叹原镰风流不成器,但出身原氏旁系,却能让现族长力排众议,越过众多嫡脉子弟成为原氏少主人。其中难度旁人或许不知,他四世家子弟却了然。这位拈花圣手绝不如表象这般简单。

      无端端往一个地儿跑,那地方便绝对没有这么简单。这藏香阁,谢玄略有所知,似是原镰早年在长安的据点。比起长白山,这倒更像是他的老巢。整日往家里跑,自然是不稀奇的。

      西市铁匠铺,小学徒。

      谢玄指节轻轻敲了敲雕花的窗棂,若有所思。

      .

      西市某院中,两道白影正在缠斗。男子手上暗器变化不断,针刺绳线,一招一换,面上兴味不掩,步步紧逼。女子手上只一把短刀,使的却是正统的剑法,招式变化间,口中还念念有词,神色轻松,显然游刃有余。

      “华亭剑诀,第三式,雁落归巢。”刀飞上天,盘旋数圈,如箭矢般直朝原镰的面门袭来,却在即将接近时,被淮月稳稳接住,套入刀鞘,自原镰身后将入鞘的刀紧紧抵住他的脖颈。外人看来,却似淮月双手从背后环勾住原镰的脖子,极是暧昧不清。

      当中人却知其杀机无限。

      原镰也未曾想到,他竟然有允许自己受制于人的一日,手顺势抚上搭在他脖子上的刀鞘,却不敢轻薄触上一旁的玉手,故作轻松道:“不给就不给嘛,原哥哥不过跟你开个玩笑,小弥叶又何必动真火气。”

      淮月,淮川月夜。

      弥叶,弥夜,苦宵满月。

      原镰本就是淮月使计引来的,也无心伤他。不过是见他嚣张,想起从前跟在自己背后跑的小屁孩,如今竟长成了个风流浪荡的公子哥,手痒之下不禁给了个下马威。

      淮月磨磨牙,不舍的将刀收回,面上却笑眯眯道:“都与你说清楚了,你偏偏不听。喏,又不是咬紧了不给你,你只要从那些个花姑娘身上收心,好好把我娶回去做夫人,这把惊花刃就是你的了。”

      她一招手,便闻一声穿云的剑鸣,惊花魔剑眨眼间便飞到二人面前,浮在半空中不安分的颤动着,似乎被什么激出了好斗的本性,不住的想往外跑,又脱不了主人的召唤。

      淮月原镰二人都面色不豫,齐齐往惊花徘徊的方向看去。其中原镰神色尤为铁青,惊花魔剑这般表现,可见来人战力不俗。辛苦跑了一趟接一趟,他已十分谨慎,却仍被身后放长线钓大鱼的渔翁盯上了,心情实在好不到哪里去。

      街对面车上谢玄看着腰间蠢蠢欲动的红衣,亦是皱了眉头。

      难道这一隅之地真有堪比红衣的其他古剑流连?

      红衣沉稳,尚且如此,想必那面动作更是明显,自然瞒不过对方。谢玄干脆下了车马,只随腰上一剑入了那间无匾无牌的铁匠铺。

      铁匠彪恰巧与酒友上东边一间实惠的小个子酒坊吃酒谈天去了,店内只剩淮月一人,少了往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很是寂寥。

      淮月和原镰方从后院过来,正好打了个正面。

      原镰见来人,脸上微不可见的一僵,又立马恢复了嬉皮笑脸的模样,勾着淮月的肩漫不经心道:“唷,这可不是天舫的少舵主吗。怎么,在这长安城里走迷糊了,竟走到我们小弥叶府上来了?”

      淮月冷冷插手立在门边,任由原镰动作。原镰见她默许,愈加胆大起来,见谢玄自入门伊始,一直紧紧盯着惊花,竟从她腰间摘下了那柄燃着血光的魔剑,在手上摆弄一番,炫耀似的凑近谢玄,见他目光虽剑而动,不由轻笑道:“难道我谢兄也是为了这柄嗜血的魔剑而来?”

      他话里重重叹了嗜血二字,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谢玄未做回应,将目光从惊花身上收回,静静打量着同是不动声色的淮月,似乎正在心中把量她究竟几斤几两。淮月也丝毫不惧,扬扬嘴角,直视回去。

      目光碰撞间,便是兵戈相见。

      他二人打斗片刻,面色都不甚自然,因为二者都觉察一黑一红两只剑灵似乎企图越过剑主,真正拼死较量。几息过后,两人同时收了手,竭力安抚着愤怒的剑灵。

      “雁荡山,谢玄。”谢氏本就以剑起家,剑法涉猎之博,几乎无人能比。然而简单交手一番,却惊讶的发现面前女子剑法刁钻,竟与他从前见过的任何一种剑谱都不一样,融入了刀、弓巧思,实是难得。

      淮月好容易安抚好了惊花,一把推开想要磨蹭上前的原镰,抱拳道:“华亭山,弥叶。”

      “原来是铸剑圣手铁匠东的门人,方才失敬,还望弥叶姑娘见谅。”谢玄话说如此,心中却冷笑。

      江湖其余侠士或许不知,他谢氏一族却常与铁匠东来往。他早知铁匠东早年收过一位记名弟子,放出魔剑上邪后便被逐出华亭,成了一名弃徒。自此,铁匠东再为收徒,更遑论传授这几招闻所未闻的剑法了。

      淮月似是看出谢玄心中所想,坦然叹道:“谢兄或许不信。我师曾是华亭山上一名吹炉打铁的记名弟子,因犯事被逐出师门,化了个俗名铁匠彪,在长安落脚混口饭吃。华亭或许不齿我师徒二人,但这华亭剑法却替无可替了。”

      “小弥叶,你可别跟你原哥哥开玩笑啊。那个胡子扎拉的大嗓门铁匠就是传说中放走魔剑上邪,为祸江湖的那个糊涂鬼,那你腰上挂的这把魔剑惊花,不会正是……上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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