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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回春医馆 长安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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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西市一间铁匠铺内,一黑二白三方不同的阵营,气氛一时间胶着起来。三人中有两人亮了兵器,玄衣男子神色淡然,全然不将面前二人放在心上,白袍男子面上挂着轻佻的笑意,却时刻警惕着二者动作,一勾手一踏足皆是慎重无比。
白衣女子腰上魔剑微鸣,她却只懒散立在原地,似是嗅到了什么味道,面色渐渐古怪起来,但始终剑未出鞘。
“我与我腰间惊花已结生血契,你若弑我,惊花也会随我一道魂飞魄散,让刻在它剑身最关键的一卷巢龙图在这世间永远消失。”淮月大咧咧往前走了两步,用两指推开了指向她的红衣剑,突然展了笑颜。
原镰也跟着收了指住谢玄的三棱刺,不满的朝淮月嚷嚷:“怎么不早说,偏要害我替你和这只狐狸作对,他可记仇了……”
“原哥哥,你可莫将这顶大帽子往我头上扣。我若是未彻底收服惊花,首一个杀我夺图的,便是你吧。”
淮月似笑非笑的瞥了眼原镰,见他骂骂咧咧摸了摸鼻子,也凑近过来了,又转头对谢玄道:“这样吧,你们一路多辛苦些,护我平安共达藏宝之地,这最后一卷我便与你们共享,如何?”
谢玄将红衣插回剑鞘,抬头盯着淮月看了几息,见她神色未变,仍是一副笑眯眯的好脾气模样,思筹片刻,竟点头应下:“可以。”又吩咐淮月,“尽快收拾,下月十五出发。”语毕,转身便离去了,只留原镰愣愣站在原地,目瞪口呆。
这位杀鸡不留毛的狐狸公子,皱皱眉头反驳他猜测惊花就是上邪的猜测愚蠢便罢了,遇见这个不相上下的笑面母虎,还突然跟转了性子般,在淮月嚣张提条件的情形下,都未曾讨价还价便应下了,实在令人捉摸不透。
淮月拍拍他的肩,怜悯般开口:“能撑起一代皇朝的财富,还是为争一口气将我给杀了,你选哪个?”不等原镰想清楚,也吹着口哨出了铁匠铺,心情尤佳。
其实她也未料及谢玄竟如此好打发,心中总是不踏实,路上走着都小心翼翼,怕踩了那位给她挖的坑而不自知。
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嘛。她淮月既然踏上了这条路,必然是有了踩坑打跌的算计的。她这一条命本就是上天恩赐的,何时再拿去,淮月都不怨。若能在命绝以前弑敌报仇,她更是感激涕零。
大半月的日子飞也似地过了,淮月日日都早早出了打铁铺,行踪不定,任是原镰蹲门躲树多日,也愣是一次都未曾逮到过。有阉人造访过上秋堂,将谢玄带入了宫,傍晚时又恭敬送了回来,实在奇异。
直至约定之日前夕,淮月才终是和华清窦氏此行出动的小辈窦宛雀碰了面。
长安城里头的百姓茶余饭后谈的最勤的,不是街坊邻里的花哨事,便是这位窦姑娘了。
“人柔美,看病还不要钱哩!”
淮月到了回春医馆旁的一间小酒铺子,便听闻有人颇有兴致的劝周围酒客有个喷嚏腰疼的,都去回春馆里瞧瞧。
“你这些客官,都是常来的?”
酒馆老板娘笑吟吟上来给淮月倒酒,头顺势倾下,遮住了朱唇迅速的挪动,片刻抬首娇声答道:“可不是嘛,都是附近谋生计的,没钱往大馆子里跑,只能在我这小破屋子里灌个面红身赤喽!”
听着的酒客有不服的,摇摇晃晃站起来,笑着嚷嚷:“俺们多藏几个钱,大馆子哪有下不成的道理!还不是见你一个寡妇卖酒,赏你口饭吃!”
同桌几个也乐呵呵喊是,老板娘也识时务,歪歪扭扭走过去,往他们那桌留了壶酒,挥挥帕子,“哦哟,那可是承蒙各位老爷了!我白二娘请大家喝壶好酒。”
有酒吃,酒客自然高兴。
淮月又听他们夸了白二娘几声,夸得她连声娇笑,这才默默留下几文酒钱,面色红润的往回春医馆的方向去了。
将入夜了,医馆也撤了招子打算歇业。留在外头守门的是个撑着头打瞌睡的小胡子老头。淮月借着酒劲儿,使出了好久没用过的轻功,蹭蹭两下便越墙攀上了内院伸出来的一枝杏树枝干,外头嘟囔道:“树无红杏却出墙……”抬眼望去,内院竟是一男一女正在私会。
“玄哥哥,我且问你,你已护了她整整七年,为她失了……没有半分悔意吗?”院中女子梨花带雨,眼眶微红,显然是情真意切。
而那玄衣男子却别过头去,静过半晌后,重重答道:“从未后悔。”
淮月屏住呼吸,不敢动作,心中却啧啧叹息。妾有情而郎无意,此心此身皆在另一女上,何等凄凉苦闷的话本啊。
她向来以为雀儿无情、寡情,谁知是情意全寄在一人身上,哀思无处释啊。
风吹杏叶,飒飒脆响。
窦宛雀只静默了片刻,一句“我明白了。”响过,面上即刻便带上她一贯疏离的微笑,神色如常了。她踱步至谢玄身后,又问起了明日出行事宜。
“还有一人与我们同行。”谢玄见窦宛雀不再纠缠方才那个问题,悄然松了口气,淡淡知会她。
说时迟那时快,淮月在谢玄话音落时忽地感到一阵浓烈的杀机,再不顾匿形了,一个翻身便滚到了二人之间。而她原本所在之处,被一道如雪的白绫生生贯穿,落了一地残叶。
“就是她?”窦宛雀此刻再维持不住面上的笑容,冷冷质问谢玄:“凭什么?”
“凭我有巢龙图最后一卷复刻。”淮月也不恼,拍拍手上的灰尘,毫不在意的起身,肆无忌惮的打量着冒着阴火的窦宛雀。
美人面纱遮面,素衣乌发,美目潋滟,连发起怒来都娇俏十分,实在是无可挑剔。
似是仍感知到窦宛雀不减的杀意,淮月提声补充道:“人寸图存,人亡图亦消亡。”见她冷淡收了手上白绫才不住摇头。
江湖传言窦氏子弟行医济世,不沾杀孽,都是些为博美名传出的混账话。一个手不沾杀孽的世家何以天舫一舵的身份立于世而不倾灭呢?表面上越是无暇的,里头流的血就越是乌黑发沉。
淮月本该想些对付窦宛雀的法子,此刻却不住的回想起从前与他们三个摸鱼偷鸟蛋的时候,雀儿红扑扑的脸。他们杀鱼时,雀儿别过头去抹眼泪,吃鱼时又是最有滋味的,因此被他们指点嘲笑了许久的日子。
现在的窦宛雀,同样成了一个杀人可以不眨眼的所谓江湖人士,实在让人有些唏嘘。
“你来此窃听我二人对话,居心何在?”
谢玄无端被人窥视了许久,自己却毫无觉察,面色果然也不甚好看,不动声色站在一旁,静看窦宛雀与淮月交涉。
淮月听了窦宛雀这话,忙摆手道:“无心之失,我可没听懂你们你来我往的说些什么。我来这本是想给你送条消息,权当好心提个醒了。”
“什么消息?”
“我们明日便出发,快马加鞭七日不到就得往附近一个村庄停靠换粮马。首一个要经过的村子我已托人瞧过了,叫穆阴村,村内绿木皆是槐树。小儿妇女皆食槐蜜,身佩槐木以祈康健富贵。”
槐性属阴,木旁栖鬼,不干不净。
窦宛雀面色略有讶异,但显然早知他们这一行的第一站正是穆阴村,不过不解淮月如何得知,斜眼飞快瞥了眼谢玄。淮月心中点头,看来巢龙图第一卷正是由窦氏得了去,或许还与谢氏交换了其他的卷轴。
“这我早知,不必你提醒。”见谢玄耸耸肩,她面色稍霁,声音却还是硬邦邦的。
淮月无所谓折了枝杏枝,继续悠悠道:“他们十数代人皆是如此,活的却是逍遥自在,无病无痛,甚至年寿有增。可数月前却发生了天大的变故。”
“穆阴村的妇孺皆在一月之内连续发了嗜血的怪病,村内医师一下子死了个全,都是失血过多而亡。”
“他们似乎对医者的血,情有独钟呢。”
淮月言语间带着轻松的笑意,窦宛雀却完完全全变了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