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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重生 长安六 ...

  •   长安六月末,季月烦暑,流金铄石。

      永宁门外,烈日灼灼,两面兵民皆拔刃张弩。

      执盾把矛的护城兵身著赤色深衣,大汗涔涔,紧张防备着对面的动作。

      数尺开外,一辆鎏金马车碌碌停了下来。拉车驷马银蹄轻蹬,垂梢微摆,鼻子恁的喷出一声闷哼,极是傲慢轻佻。车前立了几个青衣仆役,腰间插着短刀,负手于背,面无波澜。

      对峙片刻,车中忽然传出声响动。底下仆役流光般闪身上前,只见一片刀光剑影,对面士兵半刻也来不及反应,便齐齐歪头倒地了。

      “失手落了只茶杯。”
      车中人低声自语,言语间颇有些惋惜。

      仆役闻言,抱拳跪地,高声告罪:“小人错会意,还望少主责罚!”

      “你等何罪之有。”那人语气淡然,却浑生一股上位者的气势,由不得人辩驳。他从车帘中伸出一只清癯却修长的手,手上一枚雁爵叮当落地。

      “我不过可惜脏了只杯子罢了。”

      .

      淮月飘在永宁门的门匾上歪头看他们杀人。

      这支华车才半只脚踏入城门,淮月便感到一股云雾迷蒙的怪力发作,一阵天旋地转,又被拖回一副汗出如浆的身子里。她抵住衣袖,揩揩额上的汗珠,伸长舌子重重喘息,学狗散热。

      周围打铁声叮咚不歇,她使力呼呼拉着风箱,泛白的焰火时不时往上舔出一舌,突突跳动,一个左手钳铁,右手把锤的粗嗓门铁匠在她面前唠唠叨叨,原来正是在个黑糊糊的铁匠铺。

      “打铁,夹钳和打锤一定得有个把势,得牢牢控住。这铁疙瘩跟剑一个样,灵的很。你若是个控不住的主,它宁可焚身,也不愿现世的。”

      铁匠彪将锻造好的粗剑胚子钳起,两面翻看,点点头觉得火候足了,便利索甩入冷水淬火,口中念念有词:“这一道工序,名曰淬火。剑身软硬弹紧,可就全看这眨眼间了……”

      淮月微叹一声,手中风箱也不拉了,怔怔望望天色。想到方才在城门口窥见的一幕,心中郁躁难平,总觉得铁匠铺中的自己度过的日子,像是生水煮沸前,最后的风平浪静。

      铁匠彪其貌不扬,成日里除却打铁便是打酒,与一众狐朋狗友厮混打闹,一副闲散凡人模样,却将华亭山上一位铁匠东奉作神明,做了他的牌位每日祭酒不说,也改了个与他相仿的名,叫铁匠彪。

      然而铁匠东是曾锻造出剑灵的奇匠,万金难求一剑。铁匠彪却是长安城西市一间破败铁铺的铁匠,二者相较,云泥之别。

      据老酒客言,铁匠东早年曾铸出过一柄威势滔天的魔剑——上邪,魔剑与主为祸四方,江湖因此震了三震,差点翻了天。众英豪竭尽全力,这才剿灭入魔的剑主,将上邪剑封印于九幽深渊之下。铁匠东也因此封炉了十年,十年间,无剑问世。

      时过境迁,谁都未曾料到,长安城中一位岌岌无名的铁匠彪,竟用葬剑石生生养出了这世上第二柄魔剑——惊花。

      惊花之名初临世间时,江湖风平浪静的时日,便不长了。

      水中粗糙的剑胚吱吱怪叫,铁匠彪也正在兴头。

      “巳时了,该固血契了。”

      淮月捋捋头巾,不紧不慢向铁匠彪告会了一声,脚下却片刻也不缓,抹油般溜去了内院一处面阴的房室。

      铁匠彪闻言一愣,挠挠自个儿的脑勺,又望望天色,顿时换了副脸色,凶恶的挥舞着大手,手边熔铁飞溅,口中高声臭骂。

      “奶奶的,你这小兔崽子,唬你彪爷爷呢!天上这才溜亮,身上这副好皮子不想要了是吧!“

      但到底也就嘴上过个瘾。

      铁匠彪看着淮月渐隐的身影,暗叹一声,收敛了平日里的嬉皮泼劲儿,目光沉静。

      淮月是他为惊花挑选出的主人,是个生来就该拿剑的孩子。他教她打铁、铸剑,只为打磨淮月的心性,只望她莫要像从前向师尊求取上邪的那人一般,因他这柄魔剑,无端落得个惨淡场。

      淮月捂耳合上门,匆匆入了小屋深处。

      屋中燃着数不清的烛火,在黝黑的吐息中轻跃。灯烛最密处,则供着一只三尺高的木牌,上面爬满了密密麻麻的血色奇符,这些符号似是会蠕动一般,时刻交替着方位,源源为一柄通体黑红的魔剑输送着血光。

      牌下插着三根拇指粗的黑香,异香飘渺,为不慎误入的私闯者布下了一片奇妙的幻境。淮月却面无表情,咬破一只指头在空中画着在木牌上蠕动的那种血符。

      香下是一块插满了剑的巨石。

      巨石通体灰白,石身上深插着百余柄难得的灵剑,鳞次栉比。却黯淡无光,似是失了许多灵性的模样。有的灵剑甚至彻底失去了光辉,剑身开始石化,同巨石连接成了一体。

      若细观片刻,便能发现石上灵力皆散作细泉汩汩汇入一处,正是那柄巨石中央的魔剑剑尖。

      “惊花,你我何时才能再次并肩呢?“

      淮月附身轻抚魔剑,口中喃喃,唇角勾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似是看见了久别重逢的老友。

      魔剑在她掌中亲昵微鸣,紧紧贴着她不断冒血的手指,一派餍足。

      这般行径,正是血契中最亲密,也是为凶险的一种。饲主心神稍有不稳,便会连血带魂被狂躁的魔剑吞噬殆尽。但淮月早已死过一回,也活过半生,此番借体重生,若不报血仇,便是辱了她崆峒常氏的名声。

      掐掐指头,算到今日,她死去已整七年了。

      七年前,江湖还是天舫掌势。崆峒常氏、雁荡谢氏、长白原氏、华清窦氏四派东家分席议事,威风无两,无人敢抗。

      但常氏一夜之间覆灭,崆峒山上的老巢机关尽破,主居室皆被掘地三尺,宝库搜刮一空,百态狼藉。除却借原氏族中温泉养病的少主常禾,剩余族人皆赴黄泉。

      而淮月自襁褓时被常氏收留,便与常氏一族紧紧绑到了一起。

      她与常禾年龄相仿,一同长大,却没有常禾的好运气。恶战开启时,淮月方从族中剑冢降伏了一柄无名古剑,取名惊花。恶战以后,淮月孤独的漂浮着,看着乱葬岗中自己与成百上千族人的尸身,一阵迷茫。

      她浸在无边的冷寂中,分不清自己究竟是死去,还是活着。

      尸身一具一具被扔到巨坑中,发出一阵沉闷的响动,淮月睁大了双目,却怎么也看不清。惊花刃就静静躺在她的尸体旁,似乎因主人的死而元气大伤,渐渐消逝了傲然的灵光,发出了微弱的悲鸣。

      是了,她已经死去了。

      尸体不再增多了。血光中,一时间只剩下惊花刃的哀鸣。

      淮月不忍,伸手想要抚摸才与她签订生血契的灵剑。生血契一结,人剑共生,因是但凡灵剑若非绝对的臣服与信任,断不会轻易与人结下生血契。

      明明才出剑冢,它便要与她一同寂灭了吗?

      淮月的手刚碰到剑身,一人一剑便忽地发出一阵刺目的白光。

      淮月眯了眯眼睛,再睁开时,已然在一处陌生的厢房内,四面灯火林立,一个粗犷的男声不耐烦的知会她:“它若愿与你缔结血契,我便收你为徒。“

      面前是一柄入魔不久的灵剑,名作惊花。

      自从重生到了这个小学徒身上,淮月每月十五都会有半个时辰化作游魂,被拖拉到特定的位置,强迫她知晓一些隐秘的事情。
      譬喻,江湖四世家之首的常氏一夜覆灭后,掀起了怎样一场腥风浪潮。天舫故交又作何举措。

      但江湖只知旧族长退位,其女常禾接手崆峒山及天舫职务,甚至连常氏灭族的口风都一点未传出。淮月毫不怀疑另三家为维持天舫威信会隐而不报,更遑论讲求什么江湖义气,追凶报仇了。

      常氏族灭只如同雨落池塘,风拂柳林,留不下半点痕迹。

      譬喻,从前与她向着崆峒山神发誓结拜的几个至交好友,是否仍记当年重誓,忆她半刻。

      原镰依旧散漫好斗。从前淮月领着,做的都是些剿匪惩恶的美事,而今却跟变了性子似的,欺善扬恶。窦宛雀仍然钻研医经,广施援手,济世救人。谢玄她很少见到,每次都将自己埋在房中,琢磨着一卷又一卷混乱不堪的迷宫般的线条。

      譬喻,见到了那副至常氏于灭顶之灾的传世珍宝——巢龙图。

      “我今日出窍时,见到谢玄了。“

      沉寂片刻,淮月再次开了口,”也不知常禾在他雁荡山过得如何。“

      谢玄好歹忆些旧情,护住了常禾。

      惊花却未作反应,似乎对她口中的谢玄与常禾二人并无半分感念。

      “常禾毕竟是常氏最后的血脉了。你出自崆峒剑冢,也该念着些她吧?“

      惊花仍不为所动。

      淮月未再围绕此事纠缠,从腰间掏出一把短刀,最准左手内腕狠狠一割,“记不得也罢。”言语间无甚波动,暗红的血喷溅至惊花剑刃上,即刻消逝了。

      能做到这般程度,也是个狠人。

      惊花剑身红光愈深,微闪两下,再没动静了。

      淮月呲牙咧嘴,手下却是极轻的一敲,“没良心的!喝饱了血就一门心思赶我走了。“

      惊花无所谓受着,懒得回应。

      “惊花,最多半个月了。“她关门离去前,淡淡扔下一句话,很是认真。

      谢玄已入长安城门,想来对巢龙图一事已有七成把握,距她和惊花上路的日子,最多半月了。

      旧门吱呀一声合上,惊花刃却忽地剧烈颤动起来,剑身竟从葬剑石中抽出寸许,血光闪动,跃跃欲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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