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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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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水榭在池引墨出版新书的那一年,从出版社光荣退休,职位是资深总编,她从初中开始就一直担任校刊编辑,学生时代主笔的校报多次参评获奖,在大学实习期间获得了B市图书发行量第一的汉书隶出版社的青睐,担任中级编辑一职,三十五年如一日的兢兢业业、苦心经营,让她在行业内赢得了广泛的认可,同时积攒了深厚的人脉关系。
所以,即使是从工作岗位上退下来了,仍有很多同行希望她能接受返聘,为出版界继续发挥余热。
但池水榭心里明白,自己的身体已经吃不消了,长年累月的伏案苦研,让她近视加深,得拿着放大镜才能看清报纸上的字,而长期缺乏运动,使她的腰肌严重劳损。虽然她热爱出版事业,但人生中最宝贵的几十年已经毫无保留地付出了,剩下十几二十年的时间,她想留给自己。
池引墨遵从自己的意愿,选择往作家的方向发展,这使得池水榭打心底里感到高兴,虽然不是她希望的编辑方向,但好歹也是和文字紧密相关。
她们家算是书香门第,池引墨的爷爷奶奶做了一辈子的教书匠,父母则在教育部任职,只可惜双双意外地英年早逝,池引墨能成为一名作家,也算是继承了这个家族的文学基因,但是,让池水榭担忧的是,在性取向上,侄女似乎也受到了她的影响——虽然池水榭从未和池引墨谈论过此事。
池水榭的故事,要从四十年前说起了,刚上大学的她,加入学校里的文学社,意外结识了同样喜爱文学的一位学姐,学姐名叫方清晏,名如其人,清朗而宁静,两人一见如故,从楚辞汉赋到拉美魔幻现实主义文学再到欧洲文艺复兴,无所不谈,谈无不尽,尽无不欢,很快俩人便互生情愫,成为一对亲密无间的灵魂伴侣,可惜好景只维持了两年,大三时,俩人的事被双方父母知道,在那个年代,男女之间谈恋爱还只是靠互写情书,从确定关系到结婚前,亲密的动作只限于牵个手,或者女孩子坐在自行车后座上,轻捏着男孩子的衣角。同性之间的感情,在世人眼里,无疑是乱纲违常,是一种病,双方父母一致决定,要阻止这场不伦之恋,更要速战速决,以免被传出去。
就这样的,方清晏被父母安排去了国外留学,而池水榭办理了休学,被父母关在房间里,不得踏出家门半步,直至方清晏在国外自杀身亡的消息,几经辗转,传到池家。池水榭开始绝食,多次自残,但都被家人发现,及时抢救过来,即使是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她都时时刻刻的计划着每一种死亡方式的实施方案,她瘦的皮包骨,内心的怨恨却日复一日地膨胀,她怨恨这个世界,怨恨不理解她的父母,怨恨方清晏的不辞而别,留她一人在这世间尝尽所有的苦痛。
可笑的是,在方清晏死后的三个月,她遗留下来的东西里,居然有一封写给池水榭的信,并且,几经波折,传到她手里,那封信只写了六个字:好好活着,为我。
池水榭重新回到校园,上课下课,毕业工作,收养池引墨,一晃几十年过去,她的爱情死了,阻挠她爱情的人也死了,她只剩下一副年老色衰的躯壳,提醒她,世事如烟,人生如梦。
当她得知侄女池引墨和同班一个女同学在一起时,仿如曾经的苦难和不幸重又笼盖在池家人的头上。
那时正值学校放寒假,池引墨不时带潘许夏到家里玩,俩人一起复兴功课,一起窝在沙发上看电影,一起买菜做饭,相互追逐打闹,池水榭在家里见过潘许夏几次,当时只觉得两个女孩子是同班同学玩得好而已,而且潘许夏长得眉清目秀,待人接物又非常大方得体,引墨和她玩得好也没什么坏处,引墨从小性格就随她,清冷淡漠,不爱交际,说起来,这是引墨第一次带同学回家。
那天,池水榭在出版社上班,午间休息的时候想起有一份文稿落在家里了,而下午的研讨会上需要用到,便开车回家取,用钥匙打开家门,看见客厅里电视开着,却不见池引墨的身影,暗觉怪异,引墨不是那种喜欢丢三落四的孩子,人不在的话,家里的东西都会先收拾好,又想到引墨可能正在书房看书,便直径走过去,书房的门和窗户都开着,里面也没人,风从外面吹进来,翻动着书桌上摊开的一本书,池水榭走进去把窗户关上,拿起那本书看了一下封面,《源氏物语》(下),而书签夹在第十页的位置。
她们家是复式楼,楼下是客厅、厨房、书房、卫生间,楼上是两个卧室、阳台和卫生间,池水榭看了一下手表,时间还充足,便上了楼,想检查一下是否还有门窗未关闭,刚上到楼梯口,便听见从引墨虚掩着门的卧室里传出一阵女孩子嬉笑的声音,透过门的缝隙,池水榭便看见了她一生中有如灾难来临前的场景,封尘的记忆翻涌而来,眼前的场景与四十年前的何其相似啊,两个相互爱慕的女孩子,在家中卧室的床上相互爱抚,床单凌乱,女孩身上的衣物被以爱之名,在亲昵的嘶磨中褪下,而女孩的家人,正站在卧室门口,震惊不已。
池水榭慌忙转身,轻手轻脚地下楼,在客厅找到需要的文稿,然后关上家门,开车回出版社。
她不反对引墨对于感情的选择,但是从心底里,她不希望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走上和她一样的道路,甚至有可能重蹈她的覆辙,虽然今时今日,国内对同性之爱已经表现得很宽容(至少不像一些国家和地区,视同性恋为禁忌,严厉打压,甚至处以死刑)但就国情来看,还是有很多人不能接受这种感情,认为是伤风败俗、生活不检点,走上这条路注定是要背负比平常人更多的苦难,她舍不得啊!
池水榭选择在一个周末,把池引墨叫进书房,先问了一下她的学习情况,还有对未来的规划,然后婉转的表示自己知道了她和潘许夏的事。
池引墨倒是表现得很平静,好像早就料到心思细密如姑姑,早已看出她和潘许夏除了同学之间的友谊,还有更亲密无间的一层关系。
“我们相互喜欢,请不要拆散我们”池引墨平静地与池水榭对视,话语里不卑不亢。
“即使是知道这条路很难走,也要继续吗?”池水榭同样平静地问道,她们都是读过很多书的人,从骨子里流露出安然自若的气质,做不到声嘶力竭。
“是的!”
池引墨很坚定地回答。
听到侄女的回答,池水榭说不出自己是什么感觉,有对她的勇敢而欣赏,也有对她的怜悯。
“引墨,你知道我为什么和爷爷奶奶的关系很疏离吗?”
池引墨摇头,表示不知道,她很惊讶姑姑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从小到大,她只有一次对这件事表示过疑惑,于是她暑假在乡下的时候,问了爷爷奶奶,但两位老人听到她的问话,原本和蔼可亲的脸上,瞬间涌起沉痛又悔恨的情绪,只是把她抱在怀里,摸着她的头,道:“引墨还小,长大以后再告诉你吧”,但是池引墨没能等到这个“以后”,她上初二那年,爷爷奶奶相继去世,再也没有人可以告诉她那个问题的答案了。
“因为,姑姑和你一样,在学生时代,喜欢上了一个同为女子的人,但是最后却没能在一起,阴阳两隔”
于是,在姑姑平静的叙述里,池引墨知道了远在她出生很久以前,就发生在姑姑身上的沉重往事,原来姑姑也曾那样轰轰烈烈的爱着一个人,甚至不惜以性命相许,难怪这么多年过来,都未见姑姑有要谈婚论嫁的念头,甚至身边连个关系亲密的伴侣都没有。
“我不反对你对爱情的选择,但是这条路很艰难,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池水榭以这句话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好!”
池引墨眼神坚定地答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