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雨》凉口大海

12、第十一章

　　池引墨最终没能拗过出版社和姑姑的双重劝说，答应在鹿城举办一场书迷签售会，她只好把逃回C市的计划暂缓执行，不过签售会的时间定在一个月后，主要看准那时候高考已经结束，学生书迷到场的人数会多一些，池引墨有很充足的时间作准备，不过细想起来，也没什么好准备的，虽然她不适应人多的场合，但签售会上也不需要她说太多话，她唯一需要准备的就是到药店买几瓶跌打损伤药，以免因签名太多，手要残废掉。
　　其实更重要的是，池引墨已经开始在为下一部书的创作寻找灵感，没有哪个作家，能靠一本书吃一辈子，而她下一部书的方向是情感类文学，虽然在市面上，这类书籍已经显示出很饱和的状态了，但池引墨深知，市场良莠不齐，大部分出版物都是快消式的拼凑，真正优秀的作品其实很少。
　　池引墨又恢复了每天书房、厨房、卧室三点一线的生活，连买菜都交回给姑姑了，她怕再像上次那样，随随便便就遇到个认识她的人，跟她说一些她不再想知道的事。
　　但是，生活总是会有很多意料之外的事。
　　一天，姑姑买菜回来，进门便喊她出来，让她看看谁来了。池引墨从书房走出来，跟在姑姑身后的是个高个子女人，都快撞到她们家门框了，池引墨大脑转了几圈，恍然大悟。
　　“柯艾多，你怎么来了，好久不见啊！”
　　池引墨高兴地说，赶忙上前去，伸出右手，柯艾多却忽略掉那只悬在半空的手，直接给她一个结结实实的熊抱。
　　“哈哈～我和阿姨在医院里碰到，便聊了几句，得知你也回到鹿城，便跟着阿姨过来看看你”
　　柯艾多大声笑道，分贝大得池引墨又重新找回了当年她在课堂上瞌睡时，被她整个身躯霸占了大半个课桌的恐惧，不过，那感觉很棒，因为池引墨看着她，觉得时间流逝得还算温柔，没有把对方身上熟悉的东西冲刷掉。
　　“嗯，半个月前回来的，你呢？”
　　“我大学毕业后，就回来了，在六中做体育老师，一直没离开过”
　　“喔，真好，我却是一直随风漂”
　　“好什么呀，鹿城太小了，没啥发展空间，倒是你，这么多年没见，成为知名作家了”
　　“别，你这么一说，我就觉得自己受之有愧了，不过是一本书而已”
　　“写作对于你来说当然是而已，我可就写不出来”
　　说着俩人移步进了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姑姑给柯艾多泡了杯红枣茶，便进入厨房忙活了。
　　两人相互说了近况，又聊起读书时的趣事，好不愉悦，池引墨听说柯艾多结婚了，便问道新郎是个怎么样的人。柯艾多说是在大学里认识的学长，学跳高的，身强体健，比柯艾多还高出十五公分，池引墨又问柯艾多现在多高，柯艾多说178公分，池引墨微张嘴表示震惊，可以想象得到柯艾多和爱人站在一起的画面，简直是鹤立鸡群啊！而她也发现，现在的柯艾多比学生时代多添了几分女人味，虽然举止之间还有些许的直率，但眉眼里溢出的幸福，是一个生活在婚姻和谐的家庭的人才有的。
　　一直到姑姑喊吃饭，两人都还兴致勃勃地聊着，吃过饭后，俩人又在楼上花园里消磨了一些午后时光。
　　柯艾多说:“高中毕业后，每年班里的聚会，都少了你和许夏”。
　　池引墨原本平复的心境，因这句话，又翻起了波澜，表情一滞，不知该如何作答。
　　柯艾多看出了同桌的困迫，继续说道:“许夏出国了，可以原谅，但你在国内都不来，可就说不过去了啊，不过呢，我知道你不喜欢闹哄哄的场面，所以啊，那些同学给你记下的罚酒，都是我替你喝的，哈哈哈～没想到吧？”
　　柯艾多的笑声，很有感染力，池引墨感激地看着她，连连道谢，这个同桌，依然像以前一样，处处维护着她，不让她受一点委屈，想着，便情不自禁地上前给她一个拥抱，久久都不愿松开，直到柯艾多提醒她:“喂，我现在可是有身孕的人了，你能不能善待我一点？”
　　两人又是一阵会心的笑。
　　池引墨开车送柯艾多回去的时候，两人站在小区门口，柯艾多对她说:有空常联系，下次同学聚会，我的那份酒，得你替我喝了，池引墨对她说:遵命，善待孕妇，人人有责。目送柯艾多一路平安地消失在楼宇之间，池引墨才转身。
　　打开车门，欲低头进去时，却看见熟悉的身影在马路对面，正笔直朝她走来，那曼妙的身姿，高跟鞋敲击地面的节奏，无不在暗示池引墨:是祸躲不过——她忘了潘许夏的家也在这附近。
　　明白已不可能再像医院那次一样逃遁了，池引墨脸皮都在发麻，现在只能思考要不要主动打招呼了，但潘许夏戴着墨镜，她猜不透她的表情，要是她主动打招呼而潘许夏假装没看见呢？要是潘许夏看见了却佯装不认识她呢？想到这些，池引墨觉得，还是自己假装没看见她比较好。
　　淡定地上车，锁好门，然后启动引擎，绝尘而去。
　　当然，她善于构思的作家脑袋只是想一想而已，离实际行动还有0.1秒的缓冲时间，而就是这0.1秒，被潘许夏夺得先机。
　　“老同学见面，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走吗？”
　　潘许夏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她摘下墨镜，清澈明亮的眼睛看着池引墨。
　　池引墨一个懊恼，心知逃遁计划无望，只好硬着头皮上了。
　　“好久不见，你好吗？”
　　池引墨努力挤出一点笑容，却又想到皮笑肉不笑，会更难看，便敛住了。
　　“你觉得呢？”
　　潘许夏上前半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她们的身高差不多，但潘许夏穿着至少五厘米的高跟鞋，而池引墨穿着拖鞋。在气势上，池引墨就输了一筹，但是她富有文采的作家的心，是不会轻易认输的。
　　池引墨不着痕迹地后退一步，笑道:“看着很好，我还有事，先走了，再见！”
　　潘许夏却没让她如愿，在她转身欲走的那一瞬间，抓住了她的手臂，道:“池同学，你是在怕我么？”
　　手臂被潘许夏抓着，有种碎骨的疼，池引墨倒吸了一口凉气，她想不通这个女人哪来的这么大力气，池引墨悲哀地想到被捏着的那块皮肤此时此刻一定变得淤青了。
　　“我有什么好怕的，呵～”
　　池引墨仍试图挤出一个笑容，却发现被潘许夏捏着的手比上一秒更疼了，她作为女人的第六感告诉她:潘许夏是想杀了她。
　　“不怕我的话，那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来聊聊吧，八年没见，池同学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潘许夏又前侵一步，直把池引墨逼得倒靠在车门上，乌黑明亮的眼睛盯着她，仿佛要把她当场融化掉，嘴角还挂着一丝坏笑，像在打赌池引墨不敢接受邀约，而池引墨确实不敢，年少时清冷淡漠如她，在时光荏苒里也不免钝了一些锋芒。而且自己当年那样残忍的伤害了潘许夏，她一定是对自己恨之入骨了，哪会有和她坐下来好好聊聊的闲情？她怕不是要找个没人的地方把自己生吞活剥、抽经断骨、五马分尸吧！
　　池引墨第一次觉得当作家不好，联想能力太强了，光是想到自己会死在潘许夏的怨恨里，她就双腿发软，眼冒金星，仿佛多年未犯的低血糖病重又缠上了她。
　　“我没有什么要对你说的，姑姑还在家等着我，我要赶紧回去了”
　　池引墨情急之中，找姑姑来作挡箭牌，似乎这句话给她壮了胆，姑姑好歹也是长辈，潘许夏即使对她怨恨有加，也会看在姑姑的份上，饶她不死吧。
　　“哦，姑姑，我也好多天没看见她了，要不我们就去你家吧，顺便看望一下她？”
　　潘许夏微笑着提议，愈加掩饰不住的坏笑。
　　而池引墨身为新晋知名作家，对语言的敏感，让她更显不安。
　　“好多天没见她？”不是应该说好多年吗？
　　看到池引墨疑惑的表情，潘许夏突然松开她的手，转移话题道:“你来开车吧”，说完便从车头绕到副驾驶那边，打开门，坐了进去。
　　池引墨愣在原地，为什么许夏说的是好多天没见？即使是不小心说错了，那她为什么现在要去见姑姑？还有，她看起来似乎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对她恨之入骨，只是有点残暴而已，池引墨看着被捏得红肿的手臂，欲哭无泪。
　　潘许夏已经系好安全带，用眼神示意她赶紧开车，池引墨只好进来，系好安全带，发动车子。一路上心惊胆战地用眼角余光窥视着潘许夏的一举一动，而潘许夏则重又戴上墨镜，一脸面无表情。池引墨突然很讨厌发明墨镜的那个人，他一定是个很残暴又怯懦的人，不想让人看出他的真实内心，才会发明出墨镜这种掩盖眼神的凶狠和内心的恐惧的东西。
　　池引墨想起，今天潘许夏一个人，她未婚夫呢？上次在医院，她妈妈坐在轮椅上，她不用在家照顾妈妈么？想到那个坐在轮椅上，一脸安然地假寐的妇人，池引墨心里一阵难过，是她把许夏带到这个世界上，让自己有遇见许夏的幸运，也是她，亲手把这份幸运收走。
　　池引墨伸手去打开车载音响，舒缓的音乐即时填满整个狭小的空间——潘许夏面无表情的样子，让她太紧张了。车在行进中，音乐一曲一曲地随机放着，本来一切看起来都平静下来了，谁知，下一曲音乐前奏响起时，池引墨恨不得立刻伸手去切换，或着找个地缝钻进去，显然前者更为明智一些，她伸手去摁切换键，潘许夏却中途把她的手截下。
　　“我要听这首”
　　潘许夏平静地开口。
　　池引墨看了她一眼，默默把手缩回。
　　十年前的歌了，听起来音质差了很多，听的人，心境也变了。
　　……
　　……
　　愿你一生有人可挂念
　　青春流走后不说抱歉
　　愿你结束星辰大海的征程
　　在故事开始之前只爱一人
　　…………
　　…………
　　“听说你这次回来是订婚？”
　　池引墨酝酿了很久，才开口问道。
　　“你听谁说？”
　　潘许夏没有正面回答，反问道。
　　“很多人”
　　池引墨道。所有人都知道你要订婚了，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吧。
　　“呵呵，没想到大家对我的生活挺关注的嘛”
　　潘许夏轻笑道。
　　听在池引墨耳里，却成了一种幸福的讯号，池引墨紧握着方向盘，她有点后悔主动挑起这个话题，明知是真的，还非要听她亲口说出来，是不甘心吗？
　　“你想知道我和他是怎么认识的吗？”
　　潘许夏转过头来问道。
　　池引墨不接话，她接着道:“我初到美国的时候，人生地不熟，刚到学校，见到的第一张东方面孔就是他，他主动上来帮我提行李，带我去找宿舍，教我怎么在网上办理入学、怎么申请奖学金，我们认识一年后，他跟我说他妈妈想见我”
　　潘许夏停下来，看着池引墨的反应，结果池引墨没能如她愿，那双眉眼又恢复了以往的清冷。
　　潘许夏继续道:“他对我很好，我第一次跟他回家见他父母时，他就当着父母的面说此生非我不娶”
　　潘许夏又停了一下，接着问道:“那天在医院，你也看到他了，你觉得他怎么样？”
　　“他很好，和你很般配”
　　池引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这句话说出来的，明明每个字，于她都是一种噬血的痛。
　　“嗯，连你眼光这么高的人，都觉得他很不错，那我就放心地嫁给他啦”
　　潘许夏开心地说，嘴角上扬，毫不掩饰的幸福。

　　“到了”
　　池引墨把车开进自家的车库，停稳，熄火，对潘许夏平静地说。解开安全带，把车窗摇起来，却不见潘许夏有动静。
　　“到家了”
　　池引墨重又说了一遍。
　　潘许夏摘下墨镜，死死地看着她。
　　“你真的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这么多年？”
　　池引墨与她对视，良久。
　　“对不起，许夏，我唯一想对你说的就是这句，对不起！”
　　潘许夏突然大笑起来:“对不起？哈哈哈～对，你池引墨确实欠我一句对不起，这句对不起，让我等了八年，你确实应该跟我说对不起，哈哈哈～”
　　池引墨平静地看着她，内心里却像被人捅了一刀的痛，是她把这样美好的潘许夏变成一个充满怨恨的人，是她毁了潘许夏的这八年，她现在只希望，那个只有一面之缘的男子，能在往后的岁月里，全心全意地爱着她，不再让她受到伤害。
　　潘许夏笑过后，却突然哭了起来，不是放肆的、任眼泪肆流的哭，而是竭力想压抑住，却愈发难受的哭，她哭得那么让人心疼。池引墨抽了几张纸巾递给她，潘许夏接过纸巾，却双手捂住脸，仍是让人心疼的哭，似乎哭得快要窒息了。池引墨手足无措，她不敢碰潘许夏，她已经没有资格碰她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渐渐的，潘许夏的哭声越来越小，最后停止，只是不停地吸鼻子，池引墨把纸巾盒递给她，潘许夏连抽了三张纸，把眼泪擦干，又连抽了三张纸，把鼻涕擤出来。池引墨翻出了一个塑料袋，撑开，示意潘许夏把纸巾扔进去，潘许夏把纸巾扔进去，又连抽了三张纸，把鼻涕擤出来，把纸扔进塑料袋。
　　潘许夏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我现在是不是很难看？”
　　潘许夏瞪着哭肿了的眼睛，问池引墨。
　　池引墨看着她，摇头:“不难看！”
　　“你说谎！”
　　潘许夏笑道，笑出了一个鼻涕泡。
　　池引墨抽了三张纸巾，探过身去替她把脸擦净，温柔而专注，仿佛正在擦拭一件无价之宝。
　　潘许夏仰望着近在咫尺的她:“引墨，我可以吻你么？”
　　池引墨的手一滞，目光停留在潘许夏哭肿的眼睛里，内心的小人又开始作妖，她不想拒绝她，她也想要吻她，就像高一那年在学校天台上那样，可是心里那个小人却一直在呐喊:池引墨，你疯了吗，快点停下来，你已经毁灭她一次了，你没有资格再碰她。
　　池引墨看着潘许夏的眼睛，即使是哭肿了，仍是她深爱的样子，秀气的柳叶眉，修剪得干干净净，没有一根杂毛，池引墨看着潘许夏的眼睛，一点点地退下来，直到身体的重心又回落到座位上。
　　“对不起，许夏”
　　池引墨看着车前的挡风玻璃，愧欠地说。
　　潘许夏却伸手解开安全带，在池引墨来不及反应的一瞬间，准确无误地扑了过来，吻住池引墨的唇，如此粗鲁强硬地没有一丝一毫的怜惜，池引墨被迫张开嘴，投降般地任潘许夏长驱直入，潘许夏极力挑逗，一次次的放逐，又一次次的紧咬不放，池引墨痛得发出了声音，而愈是闪躲和反抗，潘许夏便愈变本加厉。
　　池引墨被亲吻得神志恍惚，只觉得身体一直在往下坠，坠入无底深渊，她求救无门，只得死死抱住潘许夏的腰，指甲因过于用力而在潘许夏那单薄的腰板上留下数道抓痕。
　　不知又过了多久，潘许夏停止了对她唇部的掠夺，把脸埋入池引墨的肩窝，狠狠地咬了一口，毫无防备的池引墨痛得“啊～”的一声，一滴眼泪顺着眼角流了下来。她想如果这样能让许夏心里的怨恨减少一点，哪怕是万分之一的一点，她也认了。
　　潘许夏终于放开了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池引墨，温柔地吮吸池引墨眼角滑落的那滴泪，替她把头发捋顺，再帮她把衣服整好，最后捧着池引墨的脸，温柔而深情地说:“引墨，我们扯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