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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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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池引墨经历过的二十六年人生里,有很多座城市让她留恋,从小和姑姑一起生活的B市、有爷爷奶奶陪伴的Z市、与潘许夏相爱的鹿城、上大学的C市、以及曾经答应和潘许夏一起报考却最终没有一起去的S市,每座城市里都有她无法割舍的回忆,这些回忆连接在一起,组成她生命里最华美的篇章。
二十六岁,她还很年轻,还可以去很多城市,创造更美好的回忆,但是,再也没有哪个城市能像鹿城那样,让她深深的眷恋。
十八岁那年的那个八月,和潘许夏分开后,她去了C市读大学,随后姑姑也向出版社申请调任到C市,姑姑说:“以前一直是你跟着我跑,现在换我跟着你吧”。
大学四年,池引墨全身心地投入到专业课的学习上,除了上课就是泡在图书馆,寒暑假也是整天整夜地待在家里看书,因为姑姑也不喜欢往外跑。
大学毕业后,池引墨去西部山区做了两年支教,然后回到家里,花了一年时间创作并出版处女作《藏雨》,这部十万字的文学小说,写的是两个同样通过高考鱼跃龙门的农家子弟,在经历多年的拼搏后,都在大城市里取得了非凡的成就,然而其中一个毅然决然地选择回到家乡,希望通过自己的努力,能带领家乡的人民摆脱贫穷,走上致富的道路,而另一个却远渡重洋,甚至改变国籍,至死都没有再回到家乡……这本书的出版能取得社会上的广泛认可,离不开池引墨在西部山区两年的艰苦支教经历,以及她对山区人民渴望摆脱贫困却无能为力的深切同情,当然还要感谢,在创作过程中来自姑姑池水榭的专业指导。
姑姑在她的人生里,扮演着亦师亦友、亦姑亦母的神圣角色,没有姑姑悉心教导,也就不会有池引墨今时今日的成就。
所以,无论姑姑想做什么,她都会竭力去帮她完成,但是姑姑唯一希望她做的只是:退休后,陪着她回到鹿城生活。
鹿城,她已经离开那里八年了,不知道那座城市是否还容得下她?
同样的,与潘许夏分开,也八年了,从碧玉年华到如今近乎半老徐娘的年纪,本该是生命中最绚烂的年月啊,却因为分别,而黯然无光,八年中,偶尔也会从高中同学那里得知一些潘许夏的消息,她如愿读了S市那所全国著名的大学,并在大二时,得到了去美国做交换生的资格,毕业后留在了那里,再也没回来过。
知道她过得好,池引墨就放心了,其实不管她过得好不好,池引墨都已经没有资格去担忧,毕竟当年是自己狠心决绝地伤害了她。
她答应出版社出席在S市举办的新书签售会,是因为那是她曾经想去却从未涉足过的土地,是因为潘许夏曾经在那里读了大学,她想去看看,在那个地方建立起来的大学,如果当年她和潘许夏一起去就读了,现在的彼此又是什么模样?
那座城市的街道,种满了梧桐树,那座城市有很繁华的外滩,那座城市的建筑,充满了魔幻色彩,她想象着:在春天万物生长的季节,和潘许夏同撑一把伞走在深深的巷道;在夏天高温闷热的午后,躲在屋子里吃着冰镇西瓜,看电影,或许外出时忘带伞,被突如其来的暴雨淋得全身湿透;在五彩斑斓的秋天,纷飞的梧桐叶绕着她们打转、盘旋;在阴冷的冬天,俩人围着一个火炉取暖,夜晚,潘许夏会体贴地在她的床上放一个烧好的热水袋……
她们终究是有缘无份。
再次回到鹿城的时候,是四月下旬,和姑姑花了三天时间才把房子里里外外都打扫干净,没有请家政公司帮忙,是因为俩人都一致认为:自己动手收拾起来的家,才住得踏实。
在清扫书房时,池引墨决定先把书都搬出去,打扫好后再搬进来,在搬动的过程中,突然一个信封从一本书上掉落下来,池引墨捡起来看,发现是当年那封潘许夏写给她的唯一一封信,粉红的颜色已经褪去大半,变为纸张原本的黄褐色,写在封面上的五个字却依旧清晰可辨,浆糊封的口,还紧紧粘合着。
池引墨暗觉命运的鬼使神差,每件事情的发生,都必须走完它的轮回,潘许夏把这封信交给她,她就成了这封信的主人,作为主人,她就得让这封信完成它的使命,哪怕当年被自己遗忘在角落里,它也有足够的耐性等待下一个机会。
池引墨小心翼翼地撕开封口,只有一页的信纸折了三折,上面的字已经变模糊,但仔细看还能辨识,潘许夏在信中写到:
引墨,看了你写的歌词,我觉得你比我更懂我自己,我作这首曲子,完全是出于一种无心,随意就弹了出来,然后觉得还不错,就记了下来,形成曲谱,交给你的时候,我也不知道你能给它填上什么样的词,只是想着,像引墨你这样睿智又极具才情的人,也许能帮我理一理心绪,事实证明,我没有选错人,你写进歌词里的星月、大海、山盟海誓、时光眷恋、释然祝福……全是我心中关于这首曲子的意象,而你成功地帮我表达出来,甚至更好。
引墨,谢谢你!另外我想告诉你一个秘密,我很喜欢你,真的很喜欢。
潘许夏/亲笔
2008年 11月7日
原来潘许夏在更早之前,就已经跟她表白了,可那时自己却一味觉得她很烦人,对她爱理不理。
参加七中高考誓师大会后,有一天,池引墨难得替姑姑去超市买菜,因为姑姑说:这么大个人了,菜都不会买,以后我不在了,你怎么办?池引墨回道:姑姑会长命百岁的,不怕不怕。可是嘴上这样说着,池引墨还是拎起了购物袋去超市,姑姑年纪大了,不能再让她那么操劳。
站在一堆西红柿面前,池引墨在纠结是买红色的多一点还是粉色的多一点,红色生吃好,粉色煮汤好,红色拌白糖好,粉色姑姑喜欢用来做沙拉……
这时突然冒出一个自称是池引墨学妹的女人,非常熟络地跟她寒暄,而池引墨则完全想不起来自己有认识这样一个学妹,学妹看出她的囧困,便说:我是在广播站的啦,当年跟着潘许夏学姐学习,许夏学姐对我们可严厉了……小学妹还在啪啦啪啦地说,而池引墨则在听到潘许夏三个字时就已经像丢了魂魄一般,后面学妹说了什么,池引墨都没有听进去,直到小学妹发现池引墨走神,在她眼前晃了晃手,才把池引墨的心思拉回来。
池引墨抱歉地说了句不好意思,小学妹则回答说没关系,又问:对了,这么多年,你和许夏学姐都还好吗?池引墨答:我们已经没有在联系了。小学妹一听到这话,立马就一副惋惜的表情,道:啊~好可惜呢,当年你们感情那么要好,许夏学姐在操场上训练我们的时候,有一些男生不听话,许夏学姐就用稿纸敲他的头,那男生就嬉笑道:许夏学姐做错题的时候,引墨学姐也是这样敲你的头吧?当时许夏学姐就被羞红了脸,唉,好可惜啊,你们居然没能在一起。
小学妹还想继续聊下去,但旁边突然出现一个男人要把她拉走,看情形是她男朋友,小学妹唯好依依不舍的跟池引墨说再见,下次再聊。池引墨也连声应好。
池引墨觉得,回到鹿城后,似乎全世界的人都想来告诉她:唉~你没能和潘许夏在一起,多可惜啊!
一天早上,姑姑说腰不舒服,疼得一夜没睡好,池引墨说,我陪你去医院检查一下吧,姑姑说,去医院检查太费事了,你去我卧室的梳妆台上找个处方单,是我一个医生朋友开给我的,你走一趟,帮我去医院拿些药回来,池引墨只好答应。
医院正门在施工,池引墨转了一会儿才找到一个偏门,顺着人流,走进了医院,依照指示牌,顺利地找到收费处交钱,然后去配药房等候取药,但是刚刚进来的门只能进不能出,池引墨需要重新找个出口。
穿过一幢住院楼,来到花园,便看见一个写着出口的指示牌,花园里很多病人在家属的陪同下散步、做康复运动,池引墨放慢了脚步,她很少来医院,平时感冒发烧都是去药店买感冒药、退烧药,吃几次就好了,上大学后由于姑姑的监督,她每天都按时吃饭,很少再低血糖病犯,细想起来,最近一次进医院,还是姑姑患急性阑尾炎需要做手术的那年。
池引墨走在草坪外的水泥路上,偏着头看草坪里随意散落各处的病人,看着他们或忧愁或欢笑的身影,心里突然涌起一阵不安:如果姑姑以后老了,是不是也得经历这样的阶段?被病痛折磨、入院治疗、在这块草坪上散步,那时,作为亲属的她,是什么心境?是挥散不去的忧愁,还是坦然面对的平静?
正想得入迷的她,遇到前面路拐弯,便转过头来看路,但是转过头便看见,前方五米处出现了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潘许夏,她一身平素的白色长裙,配着一双浅色的细跟高跟鞋,举止投足间散发出无尽优雅的气质,她的眼睛仍然很清亮,未施粉黛的脸,愈发显得自信,站在她旁边,推着轮椅的男人,即使是略微弯着腰,仍能看得出他至少高出潘许夏一个头,一张星眸剑眉英气逼人的脸,应该是个出生高贵的人,他比以往所有追求过潘许夏的人都更适合潘许夏,而坐在轮椅上,正在假寐的是潘母,神色安然,池引墨看不出她是因为什么病而要坐轮椅。
池引墨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才会定定地站在那里,无限眷恋地看着潘许夏,往昔岁月里或是快乐或是悲伤的记忆纷至沓来,在她清冷平静的眸眼里,酝酿出一汪湖水,在过去八年里,她想念她的次数,其实很少很少,是因为她从没有忘记过她,潘许夏一直在她内心深处,霸道占据着最重要的位置。
池引墨就站在那里仿佛过了一个世纪,又仿佛只是一瞬。
直至潘许夏也看见了她。
原本清澈的眉眼,变得茫然,然后一点一点地聚集起内心里百感交集的情绪,池引墨觉得那是正承受着巨大伤痛的人,才会有的情绪,潘许夏那双好看的眼睛,注视着她,让她有如被以谋杀罪而接受末日审判的犯人。
强大的求生欲,让她在关键时刻,终于想起自己还有两条健全的腿,于是,她后退,转身择路而逃,手里装着药盒的塑料袋,在跑的过程中显得很碍事,那沙沙的声响,仿佛在替她摇旗呐喊,然而,她是在逃跑,不是在比赛,她不需要加油打气,只要不引起注意。
一路回到家,姑姑看着她满头大汗,就问道,外面有人追杀你?池引墨摇头不语,如果是追杀,或许还让她好过一点。
或许,她不该回到这里,不回来就不会在打扫书房的时候阴差阳错地看到那封信,就不会一时兴起用稿费给高中母校赠书,就不会听到老校长不经意间的提起潘许夏,就不会在去买菜的时候遇到那个健谈的学妹,更不会在医院里遇到潘许夏,一切的一切,仿佛都在暗示着,她和潘许夏远没有走到缘份的尽头,分隔八年后,她们生命的轨迹重又相交在一起。
可是,潘许夏是回来订婚的呀。
那个男人应该能给到她世俗的幸福,他们因爱情结合,组建起一个温馨的家,潘许夏会为他生一个或两个漂亮的小孩,他们一家人在一起,别人都会说:你们的小孩真好看,完全继承了双亲的优秀基因。
池引墨对姑姑说:“我们回到C 市吧?”
“为什么?”
姑姑带着老花眼镜,又拿着放大镜,很费力地浏览今天的报纸。
“这里夏天太热了,我受不了”
池引墨随意找了个借口,可是连她自己都不相信,C 市的夏天也一样热,B市、 S 市的夏天也一样热,随即,她又补充道:“在C 市能有更多的创作灵感,我喜欢那里慢悠悠的节奏”。
姑姑从报纸里抬起头,老花镜眼从她鼻子上滑落了一截,她没有伸手去推,就透过老花镜与眼睛的空隙,盯着池引墨:“你在害怕什么?”
“我没有害怕什么”
池引墨假装坦然地道。
“我知道了,你是怕那个人,你见到她了?”
姑姑道,从小看着池引墨长大,池引墨的小心思能逃得过她的眼睛吗?
“嗯,今天早上去医院拿药的时候,还有她妈妈,她未婚夫”
池引墨说完,觉得自己是在泄气,可是气从何来?
“哦,她还是像以前一样好看吗?”
姑姑绕有趣味地问道,池引墨惊讶于姑姑的关注点,但她还是如实地回答了。
“比以前更好看”
“那你后悔吗?”
姑姑问道,把视线又转移到报纸上。
池引墨沉默不语,她没有资格说后不后悔。
姑姑见她沉默着,便放下手中的报纸,连同放大镜、老花眼镜,一起放到茶几上,对着池引墨认真地说:
“我不知道当年你用了什么方法和她说了分手,我觉得你已经伤透了她的心,但是你还爱着她,或许她也还爱着你,在爱情里都是这样的,越是深爱越是伤得惨重,可是如果因为这些伤害,而让两个仍存有爱情的人,从此老死不相往来,你甘心吗?”
“她不可能再爱我了”
“解铃还须系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