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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云深不知处 身在此山中(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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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河药械的装修项目早在一个月前就已经放出了风声,这一个月,前来云河药械请缨的装修公司没有十家,也有八家,无一不是在京城房地产业急速膨胀过程中,披荆斩棘的业界强手。其实云河药械除了在医药器械界资格老、根基深之外,规模与实力放在首都商界里,都并非一等一的大公司,而大家之所以如此上心,全都是盯准了金寕集团即将开始的装修工程,如若有幸承接下来,无论是公司还是主设计者都势必将决胜业界,稳坐龙头老大。而云河药械这个工程就如同金山一角——谁也不嫌它小。
项目招标会设在王府饭店会议厅,苏舒带着何明赶到时,参会人员已经来了大半。
在报到处遇到刘义念,自上次不欢而散后,苏舒也未和刘义念再联系过,看见此人心中难免有所介意,但脸上依然满面春风,热情澎湃。倒是刘义念,紧紧握着苏舒的手,小声说了两句:“对不住,对不住!”苏舒立刻说道:“人在屋檐下哪能不折腰?顾总人轻气盛,自己的方案也准备不妥,上次未谈拢情有可原,刘总不必挂怀。只是这次,还望刘总多多美言!”
刘总握着苏舒的手,突然用手指在其手心画了几笔。苏舒立刻明白那是标底。表情未变,只是手中一使劲,握住了正在游动的手指。刘总脸色微变,却看到苏舒的笑容淡淡,眼底一片真诚,自己也笑了,两人没在说什么,各自走开。
想到上次吃饭时自己舍命陪君子,足喝下一斤白酒,刘义念还是记得这份情的。事后听大老板说,刘义念过完年就要退休。公司大事,已尽交予顾辞安。此人为顾氏父子走南闯北,如今可以在京城安然退休,倒也算是善终。
顾辞安之父顾英博早年只是江南一耕农,未曾读过什么书,靠自学识字,自幼心灵手巧,盖房搭舍制篾多是能手,1990年南下广州,从砖瓦匠开始做,后带领乡人组成建筑队,渐渐发迹,经过二十多年打拼,逐步成为房地产界首屈一指的大佬,如今产业遍布矿产能源物流大型器械文化影视,集团上市后更是金融界的金主之一,这样的一个家族,往往让人有远隔千里不似人间之感。若能借此项目,与顾家攀下交情,那么对于谁而言都是千金难换的登天梯。步入会场,紧张的氛围在衣冠楚楚间蒸腾,人人都摩拳擦掌,志在必得。
苏舒和何明在领位小姐的引导下偏坐会场一隅,虽然远离主席台,但视野良好,会场里的一举一动皆收眼底。
何明再次紧了紧领带,忐忑之意不必言表。苏舒从包里翻了半天,找出口香糖,递给了何明,见何明推辞,便说道:“吃东西有助于减轻心理压力。”
何明接过去,却连包装纸都剥不下来。苏舒见状笑了起来,说道:“我第一次去给客户讲解方案的时候,紧张地一整天都不敢喝水,上了台讲的唾沫横飞,结果等讲到最后,仔细一看,竟然放错了PPT。”
何明笑了起来。
苏舒:“后来我想到一个好办法,就当他们都是卖菜的。于是站在台上的时候,眼前再也不是什么有钱的爷爷,全都是穿错衣服的菜农!”
何明神态放松,顶着前排仔细看了半天,暗笑不已。
这时,会场门口出现了五六个人,苏舒一眼看见顾辞安,依旧是西装西裤领带衬衫,神色间看不出喜怒,只是眼神里惯有一丝丝冷漠。
顾辞安也看到了苏舒,本无目的的眼神,延迟了几秒钟后,移开了。苏舒想起一句话,在商言商。她不信有人能拿下顾辞安此人。他缺什么?钱财?女人?心底冷笑一下,今日竞标必是公平之战。
招标会准时召开,迟到者均被阻在门外。加上苏舒所代表的华安公司,共计六家参与此次竞标。在抽签排序后,依次到主席台讲解。
台上唇舌翻飞,台下不停有人记录,何明坐在苏舒旁边,走笔如飞,凝眉思索,像这样欣赏各大家力作的机会对于初入道的人而言,确实如临仙境,忽而开心忽而嫉妒忽而自信满满忽而深受打击。苏舒含笑看着何明,想起当年的自己,想尽办法混迹于各招标会,常常是面包加白开水地过一天。
想生存,就不要吝惜自己。
只有拼劲全力奔跑,才有可能超越。
苏舒一扭头,突然看到大老板孟怀良坐在尾席,身旁一位妙龄女郎,托腮之姿气质婉约,细长媚眼,似笑非笑,眸深似水。
好一个丽人儿!心中不禁贺了一声彩。想起出发前大老板说佳人有约,奥林家具城的副总萧丹定是此人了。
正琢磨着,何明却用肩肘顶了自己一下,时间已到。
苏舒起身,深吸一口气,抬腿走了上去。何明紧跟自己身后,将文件转入多媒体系统。看着台下的众人,苏舒展开联想,此一干人皆是菜农,环顾四座,最后目光落到了顾辞安身上,想到他一手白菜一手土豆的样子,不禁低头莞尔。
顾辞安严肃的神情下,眼底也悄悄浮现笑意。脑海中全是那夜狼狈中的苏舒,她的惶恐不安,她的故作镇定。
苏舒的声音平和中杂着一丝微弱的沙哑,平淡中有种力度。方案渐次展开之后,场内一片哗然。大家似乎都不太敢相信,以这样的方案,还敢拿来竞标。既没有对于空间的重新整合,也没有对于色彩的大胆运用,甚至连土方量都可以忽略不计,全部设计都围绕着“光影”展开,且每一个平面都分为日间、夜间两个时段,风格各异。若单看尚可,但放在主题鲜明、创意纷呈的各家精品里,便显得平淡无奇。而其所报的造价,更是今日之最,区区七十万。这与其它几家几百万的报价相比,更显小气,想云河药械在这王府饭店办这么大个场,难道寻的就是这样的设计?
众人无不摇头。
苏舒看着顾辞安,一直看着顾辞安。似乎这整个会场只有这个人,似乎也只有这一个人听得懂自己的设计。
顾辞安神色如常,平静的看着苏舒,不给予任何一点反应。
这让苏舒有点忐忑,难道自己押错宝了?但等到步下台来,又想着反正已经这样了,管他呢!
走到位置上,看到大老板和萧丹离席走了,有点诧异,难道这70万的项目果真半点也不在乎啦?手机震动,收到大老板的短信——完了速来孔乙己!
苏舒心中直叫唤,别又是去做酒壶吧?
耐心等到散会,和何明一起离开王府饭店前,远远的看见顾辞安正被别的公司高层扯住说话。苏舒在要不要去打个招呼之间犹豫了三秒钟,最终觉得还是顺其自然吧。即使失败了,也是败在了技不如人上,没什么可失意的。
暮色西沉。长安街上已经车流如织,和何明分开后,苏舒驾车直奔什刹海。
孔乙己饭店坐落在什刹海一角,夏天是个吃饭纳凉谈天说地的好地方,冬天客人不多,一个小院子,隔开了繁华闹市,倒也是个闲磕牙的上选。只不过,大老板刚结识美女就带人闲磕牙,还要属员前去见证,真是公不公私不私。但想到大老板一贯如此,把“非专业”当“高明”,她拿人钱财也只能跟着这么“高明”下去。
三十而立,不破不立。但想到“破”这个字眼,苏舒就头疼,自问还真不是一个那么雄心壮志气吞山河之人。一碗饭,一杯茶,一盏灯或许就可以永永远远的过下去。
为什么是“一”而不是“二”?
想到自己28岁那年回家时的景象,全村人倾巢而动,轮番做客,茶叶喝了两大罐,流言蜚语也说得有鼻子有眼。自己又是离了婚了,又是成了小三了,又是被人骗了等等等等。自己在母亲一把鼻涕一把泪中逃之夭夭,发誓嫁人之前决不回家。
暗自想着这些旧事,却突然明白自己心情不佳。
为什么?
想起顾辞安的面无表情,心里就觉得堵。今日的他,仿佛从来不识自己。
还恩怨情仇?
忽悠我呢吧!
广播里突然出现一段旋律——
在很久很久以前,
你拥有我,
我拥有你,
在很久很久以前,
你离开我,
去远空翱翔,
外面的世界很精彩,
外面的世界很无奈
当你觉得外面的世界很精彩
我会在这里深深的祝福你
每当夕阳西沉的时候
我总是在这里盼望你
天空中虽然飘着雨
我依然等待你的归期
莫文蔚的声音,沧桑而无奈。
想到了顾辞安,想到了他那张年轻俊美的脸。
如果再能年轻两岁,自己一定会扑进他的怀抱。
苏舒想。
淡淡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