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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牛妈的青春(一) 他是典型的 ...

  •   10月2日 星期四 阴

      老五的老公李响想在我们这儿办一个养殖场,在乡政府工作的舅舅给他提供了一个地方:天子界。本来约好昨天就上山去看看的,因为舅舅要喝喜酒,就推迟到了今天。早上八点多,我们浩浩荡荡的一支队伍就开往了土坪村。
      车是越野车,舅舅调派来的。司机是个小伙子,专门负责高山移动手机塔设备动输的,技术绝对过得硬。车子很高,载人也多。车上除了司机,还坐了李响、舅舅、志文、行军、老四、大牛和我,却一点都不挤。大牛是被我们从床上直接唤起来的,迷迷糊糊就上了车,头发乱蓬蓬的,眼角藏着眼屎。我希望带她爬爬山锻炼一下,让她知道妈妈曾经工作过的地方有如何艰苦。天子界属于土坪村,十七年前,我曾经在土坪村教过书,并跟随在山上挖药的女孩子到天子界顶上去挖过沙参,也跟他们在上面的亭子里住过一晚。
      车子刚开出不远,行军就怪里怪气地问我:“你打了电话吗?”我问:“打谁的电话啊?”他说:“陆城啊!告诉他你今天要上去看他啊!”我狠狠瞪了他一眼,示意他注意影响。
      大牛问我:“妈妈,陆城是谁?”我淡淡地说:“哦,一个朋友。妈妈原来在那儿教书的时候,对我挺好的。”行军却很不甘心地附着大牛的耳朵说:“是你妈妈的初恋情人。”“啊?”大牛惊叫起来。行军马上摆手示意她不要大声。我装作欣赏窗外的风景,把嘴对着他的耳朵吹了口气:“在孩子面前胡说八道看回去我怎么收拾你!”他悄声说:“我哪里胡说了,陆城是你的初恋情人啊!”
      我没再说话。看着捂着嘴直乐的大牛,我的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感觉。虽然没有与陆城走到一起,我从来都没有后悔过,但是每当与行军发生不愉快,我就会怀念起那些纯真的岁月,我的思绪就会飞回到那个熟悉的小山村。
      永远记得那个还很炎热的秋天,爸爸帮我挑着被子和箱子,领着我往那一片高山上爬。我感觉特别累了。爸爸说还有几里路。路上遇到一个女人,说是来接老师的。看到我,眼里明显流露出失望,她是来接上半年在这里教书的老师的。我更失望,在半坡上我和爸爸停下来休息,喝了几口凉水后,我的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这无穷无尽的坡,还有那样冷漠的人,令我感觉无助。我说,爸爸我不上去了,不教了。爸爸安慰了我一阵。他说的话我都不记得了。大意就是要争气要让别人看看我到底比那个先前在这里教书的老师教得好还是坏。到土坪村的时候天已经晚了,爸爸找到了他一个拐弯抹角的亲戚,到村领导那儿拿了钥匙,把我在学校里安顿了下来。
      那是一幛很小的木房。分为三间,大一点的是教室,中间铺了地板的是教员室,东头一间是厨房。灶是用土垒的。我们走了一天的路,感觉很累了。可是因为没有带菜,只带了一点面条,我煮了米饭后,开始下面条。青汤寡水,没有任何调料,我和爸爸就那样用完了一天中的晚餐。刚吃完饭,一个学生的家长就送了一些茄子和辣椒过来了,爸爸特别高兴,说明天就有菜了。爸爸那天晚上带着我去了他一个熟人家里,是村上的会计。爸爸把我托付给他要他多关照,那天晚上爸爸就住在他家里。他的女儿到学校里给我做伴。
      第二天,学生们迫不及待地来上学了,爸爸走的时候我没有流眼泪。我知道,我能用我的实力让这个地方的人认可我。
      土坪村跟新化搭界,大人小孩全部一口新化话。我初来时听他们说话就像听天书。好在他们也能说安化话,跟自己地方的人说新化话,跟我说安化话。我慢慢地就适应了,还跟他们学会了说新化话。
      我跟我的学生有了很深的感情。尽管在冲动的时候我甚至动手打过他们,他们都喜欢我。家里有什么时鲜菜都给我送来。家里来客人,会请我去吃饭。有的甚至把自己都舍不得吃的鸡蛋拿给我。我不仅不要从家里带菜,每个星期还可以把吃不完的菜带回家去。
      山里有山里的乐趣,我曾经跟我的学生去落叶松林里捡落叶松蘑菇。那是一种红色的非常漂亮的蘑菇,味道极其鲜美。我每每采回来,舍不得吃,周末回家时带回去给家人尝鲜。我也曾经跟我的学生去山里采毛撅菜,可是我还不如那些几岁的孩子,每次都只能让他们送我几根。带他们上山砍柴,他们砍得比我还多。农村里的孩子劳动都是一把好手。他们的学费和零用钱都是靠自己挣的。
      那时一个星期休息一天半,因为路途遥远,我只能实行双周制。两个星期放一次,一次放三天。那时感到最幸福的事就是当我上完两个星期的课回家的时候。回家的路都是下坡路,我几乎都是连跑带跳地走完那截路程。
      那里我呆了差不多三年时间。难以描述那种艰辛。没有公路,每个星期背着一包米和一些零碎翻山越岭,没有电,照明用的是煤油灯。写作和看书是我排解寂寞的唯一方式。
      也有不寂寞的时候。冬天农活忙完了,晚上便有大帮的姑娘小伙到学校里来玩扑克。人多的时候玩千分。人少的时候玩升级。热闹是热闹,我还是不习惯他们的许多生活习性。他们都是没有念过多少书的,言谈举止只能用野来形容。十五六岁的女孩子开起男人的玩笑来露骨得令我脸红。便对其中与众不同的一个产生了好感。他就是陆城。在别的男女孩子都口无遮拦地大谈男女之事时,他从来不参与。别人开他的玩笑,他也只是差涩地笑。
      也许是正处于情窦初开的年龄,也许是别人的玩笑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我对他渐渐产生了别样的感觉。他们家有一丘田在学校的下面,他在下面劳动的时候我的注意力总会从窗口被牵引出去。他非常健壮,干起活来是一把好手。每当他抬头看我时,我们的目光都会急急地避开,那种含羞的甜蜜,能让我心口狂跳好一阵。
      玩牌的时候我们都是打一对的,这也是别人有意的安排。要我放分或者要我不放分他都会给我暗号,他只要把眼睛往下一看我就放分,他眉毛往上一扬我就不放分。因此每一次我们都会赢,这也招致了更多的笑话。
      也就是那样纯纯的好感,心里却感觉非常地甜蜜,非常地满足。有一回,我晚上打牌时无意中说了一句快没有火柴了,第二天他从学校经过时,在厨房门口停了下来,微笑地看着我。我正在灶门口生火煮饭,他递给我一盒火柴。从他手中接过火柴时我感觉他的手在哆嗦,那是我们最近的距离。那是他唯一送过我的礼物。我却到今天都还记得如此清楚。
      山里人的热情超乎了我的想像,很快的一个老人就去了我家向我父亲说媒。我家里的反应相当激烈。他们对那个说媒的人很客气,说儿女的婚姻由他们自己作主。对我的通碟却是把东西都拿下来,再也不要去土坪村了。我也觉得我不适合再在那儿呆下去了。因为我明显地感觉到我爱他仅仅是在土坪村那个狭窄的环境里爱,离开了土坪村到了我的家里我就不爱他了。我甚至为他无意中流露出来的新化口音而脸红。
      那个冬天放假的时候冰雪封山,地上全部冻住了。我回家成了问题。箱子啊被子啊一大担,我怎么挑得动呢?好心的村领导安排了陆城送我回家。他是别有用心的。我却别无选择,其实我并不希望他送我回去,尽管那时我还保留着对他的好感,和他单独相处那么长的路,还要面对路上各式各样的目光,我受不了。可是还是这样子回去了。路上我们没有说一句话,唯一的感觉就是冷。风一吹,头上的雨雾和雪花就变成了冰棱,把头发一根根立起来,吹成如今最时髦的发型。
      看到我们,爸爸妈妈表面上没有说什么,却用对我的冷漠来表达他们的态度。他在我们家里玩了一天,第三天就上去了。他走之后,我突然感觉特别对不起他。我买了几个苹果,用一条红围巾裹着就去追他。可是他走得好快啊!我追了好远好远都没有追上他。一直追了八九里路,才在一条坡上喊住他。他满脸笑容地看着我,不知我为什么会追他这么远。我无颜面对他的笑脸,把那包苹果往他手中一塞,说,我家里不同意,你忘了我,再找一个好的吧!说完这几句话我就飞快地跑了。因为跑得过急,带动了路边的草木,上面的冰条一根根噼噼啪啪往下掉。一直跑出了好远,我才敢回头,已经看不到他的影子了。后来他给我写过一封信,说他一路走一路哭,用那条红围巾蒙住脸,怕被人家笑话。
      回到家妹妹们笑话我,我就开始发作了:“我不是因为特别爱他要怎么怎么样,我是觉得对他不公平。我在上面的时候他们一家对我多好,他来送我,爸爸妈妈却是那样冷淡。”
      初恋就这样结束了。我却在第二年春天又被宣布在土坪村任教。陆城不再到学校里来玩了,家人开始四处帮他张罗着相亲。
      有一次我去邻村的小学看望在那儿教书的同学,居然在那里看到了他。我邀他第二天早上和我一起回土坪村,他说可能起不了那么早。我以为他嘴上那样说,第二天会跟我一起走的。可是他没有。我一路走一路回头,一直盼望他突然出现,他都没有出现。我很伤心,也很失望。回到学校却听他邻居的两个女孩子说他去相亲去了。我的心一下子凉透了。但是伤心只是一阵子,三天时间我就没有特别的感觉了。
      他是典型的农家男子,对生活永远充满希望,不会因为某一次的打击而失去信心。一扇窗子关上了,他会很快打开另一扇窗。
      他后来跟经常来学校给我做伴的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子订下了婚约。我就那样慢慢地退去了对他的所有倦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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