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惆怅东栏一株雪》落叶载情

21、脱困

　　头顶是澄澈的碧空，清晨的空气还带着一丝丝凉意，耳畔间闻叽喳鸟语，在走出那扇门的时候，突然产生重回人间的恍惚感。祁朔慢慢握了握拳，看着前方静默不语。
　　走在一旁的家仆说道：“秦管事已经查清了谁是盗贼，这次让你们受了委屈，城主大人心里也是不忍的，故而每人赐赏五十两纹银。以后要好好当差，不要辜负了大人的苦心。”
　　话毕，家仆将一个钱袋递到祁朔面前。祁朔看着眼前的墨蓝锦袋，接过来揣进怀里。“谢大人赏。”
　　“嗯，你回去吧。”
　　祁朔慢慢往住的院子走去。在半路上，遇到了回来的苏胜。两个人都是一身狼狈，不过苏胜看着要更可怜些，简直连一丝精气神儿都没了。
　　“胜子，你……”
　　苏胜摇摇头，有气无力道：“回去再说吧。”祁朔也知此刻不是说话的时候，他走上前搀扶着苏胜往屋子里走去。
　　祁朔把苏胜扶到床上，苏胜一沾枕头就睡着了。祁朔看着苏胜脸上疲惫的神色和身上的道道伤痕，悄悄叹口气。清洗过后，祁朔从脏衣服里摸出一个小瓷瓶。这还是那晚东雪送来的伤药。
　　也许该去道声谢的。
　　打定主意，祁朔换了身干净的衣袍，整理一番，去寻东雪了。走到花园，眼看着就快到了，祁朔忽然想到，自己就这么两手空空地去道谢，实在太没诚意了。人家的举动也算雪中送炭了，他就干巴巴地回句“多谢”，也太失礼了吧。祁朔立刻停住脚步，转身往回走。
　　谁想刚转过去，就看见东雪端着碟鲜果，袅袅而来。祁朔愣在原地，不知该作何反应。
　　“苏大哥，你没事了啊。”东雪走过来，惊喜问道。
　　她是听说秦老接管了祁朔的事情，所以不那么担心了，可没想到祁朔这么快就出来了，秦老的办事效率还是那么高。
　　“嗯，今天出来的。我是来感谢你的。东雪姑娘，谢谢你的药和点心。”祁朔说完，看着东雪娇嫩的面庞，悄悄红了耳朵。
　　东雪弯弯唇角，“没事就好，苏大哥你人好，以前也常帮我，这回你有难，我也不能不管。可惜人微言轻，做不了太多，也就只能偷着送些东西啦。”
　　“没有没有。”祁朔摇头。
　　东雪不解，歪歪头，“嗯？”
　　祁朔悄悄握紧拳头，“你帮大忙了，若不是你送去的吃食，我也不可能挨过来。还有伤药，特别管用。真的。东雪姑娘，真的谢谢你。”
　　“这样啊。管用就好。嗯，那个，我还要给小姐送果子，先走一步了，苏大哥，你好好养伤。”东雪微微欠身，从一旁走过去了。
　　等东雪走后，祁朔大口喘气，暗恨自己关键时刻笨嘴拙舌，什么都说不好。祁朔回身望去，却早已看不见那人的身影了。
　　回去的路上，祁朔拐去了府里大夫的医堂，买了外用内服的各种药，拎着几个纸包走回了院子。
　　苏胜睡到午后才悠悠转醒。一醒来就觉得肚子里锣鼓喧天，饿得不行。蹬上鞋子，刚想外出觅食，余光瞥见桌旁坐着个人。苏胜转头一看，呵，他朔哥瞪着两个盖着盘子的碗不知在想什么呢。
　　“怎么着，朔哥，这碗烧得不好啊。”苏胜晃悠过来，打趣道。说实在的，他朔哥真是文武全才，谁能想到，这人连瓷器都会烧啊。
　　祁朔望了苏胜一眼，揭开盖在碗上的盘子。浓郁的香气蔓延开来，勾的苏胜肠肚闹腾得更加肆虐。
　　“朔哥，你是我亲哥啊！”苏胜扑向食物，抓起筷子，不管正反，大口吞咽。祁朔倒了杯茶放在一边，“吃吧，都是你的。”
　　“嗯嗯。”苏胜嘴里含着食物，不好开口。糊里糊涂哼哼几声就当回应了。他拿起茶杯灌了下去，端起另一个碗接着吃。祁朔看着看着，就忍不住笑了。
　　“饿死鬼投胎啊，你。当心噎着。真是。”
　　苏胜只管吃，两耳不闻祁朔言。饿，真的饿。苏胜把碗都舔干净了，薄瓷大碗油光水滑。祁朔不忍直视，简直不想再碰这两只碗了。
　　“苏胜，你属狗的啊。”
　　“哎呀，痛快。”苏胜拍拍肚子，一脸满足。脸上不见痞气，唯余傻气。祁朔觉得真该让那些小姑娘看看苏胜这个样子，也好多拯救些单纯的少女。
　　“吃饱了？”祁朔挑起眉毛，望向苏胜。
　　“嗯。谢了朔哥，还是你想着我。”苏胜笑得谄媚，傻气更浓了些。
　　祁朔往旁边挪了挪椅子，事实上，他已经挪过几次了。“吃饱了就去洗洗，这把我熏的。”
　　苏胜不敢置信般抬起胳膊闻了闻，然后“嗷”了一嗓子就冲出去了。等他搓搓洗洗，抛却尘世中的尘而潇洒过来时，他朔哥已经将床上的被褥换过一遍了。苏胜觉得心中涌出无限感慨，却不知从何言起。他看着祁朔的背影，郑重地说了一句。
　　“朔哥，你真是太贤惠了。”
　　然后一坨从天而降的脏被褥再次玷污了苏胜。苏胜立马跳起，将头上的东西抓起仍在地上。而后还往旁边挪了几步。
　　“要是被后院的浆洗房退回来，你就自己去买一套吧。”祁朔走到盆架边洗手，边洗边说。
　　“反正我也不想要了，买就买吧。”苏胜毫不在乎，大手一挥，面上是一掷千金毫不痛惜的大无畏。
　　祁朔坐回桌边，“随你吧。”苏胜跟过来，坐下。他先悄悄打量了番四周，看见门窗大开，便低声问道：“高武来过了？”
　　祁朔点头，“老家来信，让我们回去。”
　　“家里都没粮食了，回去干嘛。在这不好吗，有吃有喝的。”苏胜语气散漫，可面容严肃。
　　“老祖宗病重，大房不安分想早点分家，二房三房顶不住，其余几个还小。族长让我们回去劝劝。”祁朔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继续说道：“而且，家里领给找了活儿，咱们结清钱就走，至于小武，就先留下，反正他孤家寡人一个，管好自己就成。”
　　苏胜默然不语，祁朔捅捅他胳膊。“怎么，舍不得了？”
　　“是啊，这儿的小美人个个水灵灵的，我是真舍不得啊，尤其是雪姑娘，唉——”苏胜痞里痞气地回道。
　　祁朔当下抬腿踹过去，苏胜不察，身子一歪，好在他反应机敏，立刻伸脚撑住了，才没有狼狈倒下。
　　“朔哥？”不是，朔哥生气了？因为他说了小美人？哪个，哦——苏胜懂了。“朔哥，你看上雪姑娘了？”
　　祁朔再次抬腿要踢，苏胜抢在他动腿之前一跃而起，站得老远。“别，别别别，朔哥，饶我这一回，我不乱说话了。”此等高级秘密，一定要高价卖给军师。嗯，一定。
　　“你消遣我，我顶多揍你一顿。可你不能拿姑娘家的名声开玩笑。”祁朔冷着一张脸，低声警告。
　　苏胜即刻站直，弯身致歉。“是，我再也不乱说了。”祁朔不再理他，“行了，收拾收拾吧，三天后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