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井，人世镜》走梦

9、9

　　阮倩这几个响头磕得让一干人等都摸不着头脑，堂外的人们却对阮倩生了可怜之心。一个小娃娃，刚失了双亲，还没过几天安生日子又惹出了这些胡闹事。真是可怜。

　　“顾家小女，这是何意？”顾倩是受害人，怎么一上来就是几个响头，一副认罪的样子？

　　阮倩又磕了五六个头才停下，虽是磕在自己手背上，可也是会疼的。

　　她抬起头，望着县太爷，大声回道：“县令大人，我不过十岁，父母双亡，世上再无亲人，无人供养。幸亏县令大人宅心仁厚，许我女户，买走了我手上的铺子，我才得了些闲钱可以置办吃穿家用！爹娘教导勤俭谦恭，女儿不敢忘。可若不努力当家，赚些家用，总会坐吃山空，我又如何活得到过年？适逢李叔作保，说王二拐无家可归，又因他也穷困潦倒，才立了一月３０铜钱的租子。这几个月来，多亏了乡亲们明里暗里的帮助，家里才不至于揭不开锅。可谁知，竟有人断章取义，臆想造谣，毁我清白，污蔑我有嫁人之心！试问，我既承恩开了女户，又怎会视贞节名节于不顾？求大人为我做主！”

　　刘黄氏等人没想到阮倩竟是有女户的，谁又能想到一个１０岁的娃娃手里竟有户口，还做主把铺子卖给了县令老爷？这样说来，王二拐根本不可能从她手里得到顾家的地契。那么刘黄氏和刘牛三人确实是造谣中伤，污蔑诽谤！

　　“大人，顾家娃娃，这都是误会啊！娃娃你也没说过你身上是有女户的，乡里乡亲的也都是担心王二拐他一个外人会财迷心窍，对你不利，这才言辞冲动了一些！归根结底，还不都是为了你好啊！”刘黄氏看得出来，现在所有的人心都是向着顾家女娃的。说她命苦，可她处处有人帮衬。她家没米没粮的，可顾家女娃前几日还能蒸肉开荤。说她福薄，可她有户有地，还有王二拐上门报恩。这么一想，倒真不知这老天爷是怎么排的命数！

　　阮倩是受到传召的证人，不是被告，不是原告，不该与任何人在堂上有牵扯。只见她跪得笔挺，仍旧是请县太爷为她做主的姿势，看得乡里乡亲和县太爷皆是有些为难。

　　“顾家小女，你起来说话。”无奈之下，县太爷只好如此说道。

　　阮倩知道适当的刚强足矣，太刚了是会断的。于是悠悠站起身来，却未曾挪过位置。

　　“顾家小女可还有话说？”县太爷似是领会到了阮倩的意思，问道。

　　“大人，常言道，各人自扫门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又有俗语，狗拿耗子——多管闲事！顾家只剩我一人，孰好孰坏我若还认不清，只怪我年纪轻轻瞎了眼。往年冬天，我爹娘都会送鱼送汤，怎么，今年没了，就有些人要来欺侮我顾家了吗！这是要向我爹娘讨个说法，还是要逼我下去向他们请罪？说我不该如此没用，没法赚钱养家，兼济天下；说我不该年纪轻轻就失了名节，愧对顾家列祖列宗，给他们脸上抹黑！”

　　阮倩一番话让乡里乡亲心里也明白了。这刘黄氏以前每到腊月就眼巴巴地盼着顾氏夫妇给他家送鱼，鱼少了还要跟邻里街坊说道两句，说是他们记仇心眼小，不过哪儿磕了碰了就少给了几条鱼。现在顾家两位人没了，一转眼就逼得人家女儿要对簿公堂，为的还是名节一事。也难怪顾家小女说是逼她下去去向爹娘请罪了。那安家寡妇不就以死明志了吗？

　　刘黄氏听到堂外有人说起安家寡妇也是变了脸色。刚出事那会儿，出门的女子个个小心谨慎，生怕失了妇道，被人抓住把柄。几个月相安无事地过去了，如今再被提起，也不免脸色一白。

　　“顾家小女，稍安勿躁。本官自会秉公办理，不过是些流言蜚语，公道自在人心，莫要想不开。”县太爷开口安慰了几句，私心里不想顾家小女赴了安家寡妇的后辙——不过几月，他管辖地上就出了三桩命案，若是顾家小女再出什么事，一旦有人下来一查，他是百口莫辩，难辞其咎啊！

　　如此一想，他便抽了令牌，当机立断地宣判道：“刘韬，牛大宝，牛二宝三人造谣属实。侮人名节，死不悔改，实属可恶。现每人掌嘴４０，以儆效尤！”令牌落地，再无悔改。

　　刘黄氏震惊之中被拉开，看着自己的儿子被按住双肩，掌嘴４０。

　　三人虽是混混，可整日里不干正事，肩不能扛，手不能提，都是细皮嫩肉的。这掌嘴４０要求嘴不能闭，前十几下还好，后面就越发火辣难以忍受，不挣扎还好，一挣扎那竹板上的刺儿就扎进充血的唇上，霎时鲜血淋漓。捕快们刚正不阿，但人都有恻隐之心，见三人都是鲜血直流的，就松了劲，后面十下只是雷声大雨点小。

　　阮倩在掌嘴开始的时候就退到了一边，没跟王二拐站在一起。余光见到王二拐还在看她，才将视线落在了王二拐的身上。

　　她气，她难受。她在公堂上所说的一切有真有假，更不想拿死者说事。古往今来，死者为大。可如今已故的顾氏夫妇和安家寡妇又被频频提起，死者难安，她和王二拐二人皆是有错！她是磕了几个响头，慰告三人在天之灵，可王二拐，她非得揪着他到三人坟前好好认错不可！

　　王二拐接到阮倩的眼神，垂着头，也收了脸上的笑意。看到恶人受到严惩，他一个热血男儿，自然是高兴的。可这让小妹不高兴了，他也是没法高兴起来。

　　顾氏夫妇教导有方，却是让一个女娃娃不得不及早适应为人处世之道。这世道还对女子如此苛刻，真是可怜！

　　处罚结束，县太爷又说了几句，大意是让乡亲们要把握好一个度，不要好心办坏事，跟刘牛三人一般，原意是为了顾家小女好，结果却无端让她名节受损。

　　乡里乡亲都是明白人，知道县太爷不过说的是场面话，这刘黄氏和牛柳氏一家哪个不是天天得罪人的？上梁不正下梁歪，她们的儿子会善心大发为顾家小女好？那才是真的说笑呢！

　　看戏的人们都散了，王二拐跟着气呼呼的阮倩也走了。刘黄氏和牛柳氏搀着自家儿子，心疼地察看着嘴上的伤口，轻声安慰。

　　不觉间，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心疼之余又闪着狠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