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井，人世镜》走梦

10、10

　　阮倩年纪不小，性格是属于那种明哲保身，敌不犯我，我不犯人的。然后王二拐又是个炮仗，一点就燃，处处觉得阮倩过得不如意，应该值得更好的。

　　两个人分歧最大的还是，阮倩觉得闲言碎语不过是过眼云烟，身正不怕影子斜，而王二拐自小受迂腐之书荼毒，觉得名节乃安身立命之根本，女子名节更是大过天！

　　这现代思想跟封建思想的碰撞，往往都是两败俱伤，谁也讨不着好的。王二拐在家说说，她也就当是多认识认识这个世界的文化观念了，现如今他又捅了娄子，指不定来日李叔回来要怎么说他呢！

　　阮倩瞥了一眼王二拐，看他只是专心走路，一副没在反省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

　　“你跟我来！”阮倩认为为人处世一定要有原则，大家生来都是人，为啥你与其他人不一样？是因为彼此坚持的东西不一样啊！

　　王二拐喜欢拿自己的处世观来限定阮倩的未来，阮倩自然是不喜欢的。可她又不想跟他争些什么，最好的还是明明白白地说清楚。

　　她也想要让王二拐知道，刘牛三人是因为祸从口出，而他则是因为行事鲁莽，不顾后果。若是县令老爷没有去请她的话，那按照刘黄氏的口才，王二拐只能吃了这个哑巴亏，既让县太爷下不来台面，也丢了自己的脸。往后刘牛三人再说些什么，他也只能打碎牙和了血，往自个儿肚子里吞！

　　不像阮倩，会叫人哪儿来的打哪儿去，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不是说真的只能当个怂货，只是泱泱华夏几千年，忍得苦中苦的，方能成为人上人，那是基因里流淌着的忍耐力。那些忍不了的早就驾鹤西去，还能等到结婚生子，传宗接代？

　　“小妹，你这是要往哪儿去？”王二拐踩着湿滑的路面，生怕摔跤。

　　“去郊外坟场。”阮倩冷声回道。仗着自己个子小，身手灵活，不等王二拐，一个人快快地往前行去。

　　王二拐脸色一变，这案子审完都午时正点了，两个人饭都还没吃就要去坟场，这一来一回的，不得一个时辰？

　　“小妹小妹！”就这点功夫，阮倩就已经超了王二拐将近百米。看小妹连跑带跳的，王二拐担心她饿着又担心她摔着，连忙赶上。

　　王二拐一路上絮絮叨叨地跟阮倩说着话，可是阮倩并不搭理，连“嗯、哦”都不给一个。王二拐也渐渐停歇了，心里惴惴不安，怕是这次真的惹到小妹了。

　　眼见坟场快到了，阮倩也把要说的话都细细想明白了，随即停下脚步，开口道。

　　“王大哥，我叫你一声大哥，你唤我一声小妹。我们虽无血缘关系，但是我感激您在我一筹莫展的时候站在我身边提点我，教我识字。但是，在外人眼里，你还是外人。你甚至不是我们乡镇里的人。你不过是离家出走在外游历途经此地，不小心牵扯进了我双亲的命案，幸而沉冤得雪，无罪释放。你不欠我什么，却仍旧坚持要报恩——”阮倩停了一下，似是在酝酿接下来该怎么说下去。

　　而王二拐听着听着已经开始有不好的猜测了：小妹这说法该不会是想要赶我走吧？

　　“小妹，大哥知错了！大哥不该不听你和李捕快的话，不该再去搭理他们。若是我不作为，那些话听听就过了，什么事儿也不会有。顾家兄嫂的为人，乡里乡亲都看在眼里，是我不好，不该强自出头，扰了三位亡人的清静！”王二拐拉住阮倩，对上她黑白分明的双眸。

　　阮倩轻皱眉头，觉得自己好像低估了王二拐的悟性。

　　“小妹，大哥再也不会意气用事了。往后我看见他们就绕道走，再也不招惹他们了！”

　　“连成衣店掌柜和伙计都知道不能得罪刘牛三人，你怎么会一纸将他们告上公堂的？爹娘为人良善却不怕被欺，那也不过是因为与李家交好，在县令大人面前有个人可以说话才敢如此。我们如今尚且不能自保，又怎敢与人交恶？”阮倩回想以前爹娘再辛苦也要进山打渔十分不解，他们解释说行事善良就是给自己积福报，作恶会有报应，行善也会有善果，最终还是会回到自己身上来。

　　王二拐噎了一下，当时只觉得气愤，觉得刘牛三人欺人太甚，不能放过，再加上县令大人在公堂上的支持，他也仅凭着一腔热血就将三人，不，是刘牛两家得罪到底了。

　　现在细细想来，他也不禁出了一身冷汗。

　　事实上，不管是胜诉还是败诉，他都会得罪这两家。良家怎么斗得过混混？李捕快不在，县令老爷也不是他们自家人，他和小妹……

　　“你想明白了？”阮倩看着王二拐脸上神色变化，看到他点了点头，气也消了大半，“知道错了，就得补救。亡羊补牢，为时不晚。”

　　她双手叉腰，小大人似的说道。王二拐也只当是顾家小女经历太多，心思沉稳，比他早看破红尘，通晓事理。

　　既然已经彻底跟刘牛两家结下梁子了，不怕与他们老死不相往来，就怕他们背后使绊子，让阮倩和王二拐暗地里吃亏。

　　今儿个进坟场，没带什么好香好烛。两个人，一大一小，先是跪了安家寡妇，再是跪了顾氏夫妇，只求心安。回到家，家里也没什么吃的，阮倩和王二拐都累了，就随便弄了些吃的果腹就算吃过了。

　　阮倩回了后间就开始打点屋里有什么东西能拿得出手的。过年总是要还人情的，家里毛线还剩了不少，加上铜钱，倒是能编几个招安招财结，名字好听，也能算作一份心意。

　　“王大哥，我待会儿编几个结，你随我一同去趟衙门。”

　　“好。”王二拐见识了阮倩缜密的心思，也不再把她当作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单纯小娃，对她的决断心下了然。

　　上辈子的小爱好，长时间没做还有点手生，第一个做出来怪模怪样的，她加长了穗子留给了王二拐，转身剪绳开始做第二个。

　　衙门上下算上捕快大哥们，县令，主簿，典史，约莫二十来人。她做了２８个，凑个吉利。

　　中午升堂审案是饭点，没想到做好这些平安结又快到了饭点。

　　“咱们快些走。应该还能赶上！”阮倩收拾好桌上的东西，拉着王二拐匆匆往衙门走去。

　　当值时间马上就要到点了，捕快们大多换了官服，坐在伙房里喝汤。叔母做了些羊肉汤，一是为了答谢白日里照顾顾倩的恩情，二是为了给大伙暖暖身子，驱驱寒。官府不比寻常人家，感冒小病也得不得！

　　“叔母，捕快大哥好！”阮倩一进门就甜甜地喊了一句，先是拜了个早年，说了几句吉祥话就开始发下午刚做的平安结。

　　李家媳妇看着顾倩懂事的样子，点着头，心想这孩子懂事听话，不让人操心。

　　捕快大哥们收了平安结，每个都摸了摸阮倩的头，有的给了一枚铜钱，有的给了一些小玩意。阮倩都笑嘻嘻地收下了，不停地报着喜庆话，听得所有人心情舒畅，喜气洋洋的，倒是提前有了过小年的气氛。

　　“叔母，我还留了几个给县令老爷，方便进去吗？”

　　“我带你们进去吧！”说话的是捕头大哥，算是捕快里的小头头。

　　阮倩多喊了几声大哥，拉着王二拐跟着捕头大哥进了衙门后堂。

　　“县令大人，顾家小女求见。”捕头大哥先行通报，书房里传了声进来，捕头大哥手一推，示意他们自己进去。

　　“谢谢捕快大哥！”阮倩倒是没忘自己还是个小娃娃的事实，能多卖会儿可爱就多卖会儿，大了她可就拉不下脸了。

　　县令老爷在看书，阮倩和王二拐进门行礼，规矩做足，虽然没有外人看着却让县老爷心里更舒坦了。

　　“何事这么晚了过来呀？”县令老爷是对着阮倩说的，他一眼就看到了小姑娘手里拿着的平安结，不过是想逗逗这小娃娃罢了。说起来，这小娃娃满周岁的时候，他还抱过她呢。

　　在官爷面前，阮倩还是有分寸的，不能像对着捕快大哥和李叔一样放肆，一言一行都拿出了看家的本事，进退有度，话里话外明里暗里地拍着马屁。

　　县太爷被逗乐了，“这是谁教你的？”

　　“自小耳濡目染，听爹娘李叔叔母说多了，自然会说的。”阮倩狡黠一笑，忽的跑到了县太爷面前，献宝似的递上了亲手做的平安结。

　　“我自知承蒙县令老爷关照，屡次受冤都是县太爷帮着洗清的。家里没有什么好东西，只有这招财招安结是我亲手折的。每一绕每一结都承载着我爹我娘还有我对您的谢意，还请您收下！”

　　“好，你年纪虽小，却知书达礼，顾家有个好女儿！”县令老爷收下平安结，返身从书架上抽了本书送给了阮倩。

　　县令老爷堂堂男儿自然不会在书房里放什么女戒女德的书，阮倩好奇一看，发现给的竟然是一本《道德经》！

　　“谢县令老爷。”阮倩道了谢，又同王二拐退了出去。

　　“这县令老爷怎么给了一本《道德经》呢？”阮倩翻来覆去地看着，有些想不明白。

　　王二拐笑了一声，答道：“县令老爷是看你悟性高，想让你精修品德，多看些世间变化。女子大多足不出户，给些山野见闻不过是勾得你们心痒痒，这《道德经》却是开拓心境视野的。县老爷是真的有心思啊！”

　　阮倩应了一声，捧着书，不藏着也不掖着，就大摇大摆地走出衙门，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