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井，人世镜》走梦

7、7

　　腊月初十，刚过腊八，连吃了两天粥的阮倩十分想念肉味。就自己下厨做了个蒸肉，边上一带都飘着肉香。

　　娘亲做的蒸肉才叫一绝，芳香软糯，肥瘦分明，不腻不老。底下垫些芋头藕块或是地瓜，点上几滴酱油，拌匀，转眼就是两道菜。她记得食谱，却做不出娘亲的味道，只好将就着吃吃，但还得配上用昨夜发好的面蒸出来的馒头，香喷喷，细嚼甘甜，不大不小，四口刚好。

　　王二拐掐着饭点到家，一进门就猛吸了一口气。

　　“小妹，小妹！是你在做肉吃吗？隔老远就闻见味儿了，真香！”他直奔厨房，替阮倩端了馒头，就进屋了。

　　天寒地冻的，坐在灶火边上倒也不觉得冷，阮倩抹了一把汗，拿着两双筷子进了屋。

　　“你呆会儿还出去吗？”就两个人吃饭，阮倩也就没拿碗，省得待会儿还得多洗两个。

　　“我准备今天下午出去说一声，书稿不接了，要拟写信件的来这儿找我。”王二拐一边吸着气，一边把嘴里的肉全部咬进嘴里，“嗯，好吃！嗯，真香！”

　　“你要带人到家里来写信？那你在哪儿写？”阮倩慢条斯理地吃着肉，啃着馒头，不疾不徐，倒比他更像个文化人。

　　“就在这儿就行，外面风吹得太冷了，就算手上戴着手套可以忍受，可这墨冻住了就写不了了。再说，这几天眼看就是要下雪的样子，也该歇歇了。到时候，我寻几本书来，就在家里给你当先生。”王二拐把馒头捏扁了，一口一个吃得痛快。

　　食不言寝不语。一时阮倩也没找到什么话题，两人就安安静静地吃完了这顿饭。

　　王二拐喝了壶茶，趁着身子还暖就出去了。阮倩不舍得烧水，就用缸里的冷水就着香炉灰把锅和筷子洗了。

　　前后不过两分钟，阮倩的手就跟针扎似的疼，当时也顾不上那么多，就直接把手往后腰的肉上一贴，浑身一抖，双手渐渐地暖了回来。手往下一顺，却发现屁股比手还冷。

　　“冬天怎么过哟……”

　　没有暖气，没有热水袋，没有电热毯，没有暖水壶。

　　天要亡我！

　　阮倩缩回被子里，尽可能多地多穿了几件衣裳。

　　棉衣也不贵，要不，拿点钱出来去做一套？不然真的冷得受不了！

　　阮倩心里蠢蠢欲动。如果现在就这么冷了，等到落雪，乃至化雪的时候不得冻死个人？她可不想为了这么一点钱赔上自己的性命！

　　王二拐一个时辰就回来了，还真的给阮倩带了书。

　　“小妹，你怎么把自己裹成这样？”王二拐惊疑地看着阮倩，“可是觉得身体发寒？有出汗吗？头疼不疼？”

　　“没事，就是天冷。”她回道。

　　“我看看。”即使阮倩这么说了，王二拐还是坚持用手背量了一下她的体温，“好像是没有烧。这几天外面有不少人染了风寒，你大病初愈，身子弱，就别出门了。想吃什么，想买什么就告诉大哥。我去给你买。”

　　阮倩皱了皱眉头，问道：“很多人感染了风寒吗？那可有药医治？”阮倩记得以前好像听过，古时候的瘟疫小到就是一场感冒，却因为无药可医，传染又快，导致人口大量下降。

　　“有啊，不过是风寒罢了。”王二拐随口答道，却郑重地将书摆在了阮倩的面前，“这里收录了许多大家们的经典诗篇，生平事迹，还有趣闻典故。细学个冬天是绰绰有余了。”

　　阮倩翻了翻，见大致能看得懂就放到了一边。

　　“我想明日去做件衣裳。我好像比以前怕冷了。”

　　“该的。明日一早我就陪你过去。”

　　阮倩眉头一挑，心里想着：刚你还说尽量别出门，要什么你都给我带，一转头就忘了自己说的话了？

　　“这么看着我作甚？”

　　“没什么就是觉得有点冷。”

　　“是啊，夜里更冷。要不……”王二拐看了看阮倩，又看了一眼床上分开的两条棉被。

　　“不行，烧火炕太废柴了。我们没法上山砍柴，这些得留着。反正只有两人，不如今晚我们合了两条棉被，一起盖着。大哥，你觉得呢？”阮倩望着王二拐，亮晶晶的眼神里纯粹认真，没有杂念。

　　王二拐微微笑着，“冷了就靠过来，我给你暖脚。”

　　阮倩现在看起来才１０岁，旁人不觉得什么，可她看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却十分明白。王二拐明白礼义廉耻，而且重情重义，再加上他天天念叨着要报恩，阮倩相信他会是个正人君子，没什么不良嗜好。如果他有过什么不合规矩的动作的话，她不会留他这么久。如果他要做什么，明日她也能将他赶出去。

　　想到这里，阮倩便拾了书，趴在枕头上，细细地看了起来。

　　一夜平安无事，男人的身体确实是暖和，阮倩没打哆嗦也没打寒颤，舒舒服服地睡了一个晚上，醒来的时候双手双脚还有脖子都是热乎乎的。

　　她伸了个懒腰，看到王二拐还睡着。

　　“王大哥，我去把昨天的馒头还有蒸肉热一热。”

　　“行，外面冷。你披我的衣服出去吧。”难得今天不用出门摆摊，王二拐孩子心性犯了也只想好好睡一觉。

　　阮倩穿好自己衣裳，又把王二拐的棉衣套在了外面。

　　她端着脸盆去井边洗漱。虽说天冷，可这井水却是温的。她收拾好了自己之后，便回身准备做早饭。

　　“顾家娃娃，你身上穿的莫不是王二拐的衣服？”一个婆子拦住了阮倩的路。

　　阮倩不认识眼前的婆子，但出于尊敬，还是好声好气地回道：“是王大哥的。他怕我早上出门冷就把自己的外衣给我了。我还得回去做饭，就先走了，大娘再见！”

　　那婆子上下打量着阮倩，若有所思。

　　回了家，阮倩收拾好厨房，生火烧水。这水蒸热了菜后还能喝，一举两得。

　　等到阮倩泡好茶，收拾好厨房，王二拐还没有出来。阮倩突然想到他衣服还在自己身上，就赶忙回了后间。

　　王二拐果然醒了，打着呵欠，睡眠惺忪。

　　“王大哥，我热好饭了。衣服还给你，你也去洗漱吧！”

　　“行。”王二拐接过衣服，摸到还是热的，笑了一声，“还是我占了便宜。这大早上的热被窝穿冷衣才是最难受的。辛苦小妹了，热了饭还给我把衣服热好了！”

　　阮倩听着王二拐夸张的笑声，摇了摇头。

　　吃过早饭，王二拐就时不时地往窗外看去，担心会不会有客人临门。一方面是想多赚点钱，一方面也是懒骨头软了，想多休息几日。

　　结果没等来信件，倒等来书稿。

　　“王先生，我知道您昨日说不抄写书稿了。但是这书稿我有急用，您看，要不我给您加点钱，您帮我这两天抄好？”客人走得急，大冷天，一头热汗。

　　王二拐也没法拒绝这上门的好生意，看了一眼书稿回道：“得要几天功夫。你留下吧，定金十五个铜板。好了再给个一百。”

　　“行行行！”客人二话不说地拿了１５个铜板出来，还多给了５个，说是打扰了。

　　生意上门，王二拐客客气气地开始动笔抄写。阮倩没事儿干，就帮着磨墨添茶，顺带瞄一眼这抄的是什么。

　　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本以为是什么珍藏的名集孤本，结果竟是情爱小说？讲的还是最老套的书生和世家小姐的故事！我的天，就抄一下这本小册子就能给１２０个铜板，那如果给一本新的，能掏多少钱出来？

　　阮倩是文科生，别的不说，书肯定读过不少。这写几个爱情故事还不是小菜一碟，信手拈来？

　　阮倩心里算盘打得哗哗响，却不敢贸贸然行动，只小心地开口问道。

　　“王大哥，你抄的这是什么？要做何用？”

　　“这个啊，就是一些故事话本。何用，我倒是不知。可能是借人传阅，可能是留作收藏，也可能是准备拓印卖钱，还可能是想编写戏本。都有可能！你问这做什么？”王二拐趁着点墨，抬头看了阮倩一眼。

　　阮倩随即咧嘴一笑，答道：“什么人都能写这故事话本吗？好看吗？”

　　“读书人一般不屑写这种，都是戏班老板特意请专人去写。没个几段经历的，恐怕也写不出什么好东西。多是拿来骗骗小姑娘的罢了——”王二拐止了话头，定定地望着阮倩，警告道：“你还小，别动什么歪心思。好好读书，多长长见识才是要紧事！”

　　阮倩哭笑不得。

　　“我只是想说，这些话本要是谁都能写，我也可以试一试。不就是些风花雪月，花前月下，海誓山盟的吗？这有何难？等我写好，定要让你也给我誊写一份，交给那戏班老板，看看我的文笔够不够格。”

　　“你想赚钱？”王二拐抓住了阮倩话里的重点，挑眉问道。

　　“想啊。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干啥不是为了赚钱啊！”

　　王二拐提气刚想反驳，细细一想却字字在理，“行吧。如果你闲着无事就去试试吧。顺带还能练练你的字！”说完，王二拐便垂头继续抄写。

　　阮倩说是要试着写写，可也没什么灵感。只好留下继续当个小书童，仔细观摩学习王二拐手里的这本话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