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井，人世镜》走梦

5、5

　　顾倩心地随爹娘，善良，不爱计较。而阮倩承了她的这辈子，自然也受到了记忆的影响。

　　安家老人欺软怕硬，想从她这儿讨些什么东西，而阮倩不想跟安家老人计较。谁知安家老人却变本加厉，把那日爹爹好心救人的故事添油加醋，大肆宣扬。

　　她不该是疼自己儿媳的吗？为何儿媳都已经入土为安了，她却要在背后诽谤已死之人，抹黑自家儿媳的名声？

　　我爹爹何时勾引过安家寡妇，何时献过殷情？我娘亲又何时到她家做过说客？

　　然而，有些事情，不需要你证明它存在，只要给不出它不存在的证明，那么，就会有人信了。

　　顾倩不知道当初他们一家是怎么来这儿的，阮倩自然无从知晓。

　　这天，王二拐一大早就出门，照例去给人誊写书稿。还没走出百米，就听到安家老人特意站在路边，拉着一帮婆子念叨顾家小娘子原先是个丫鬟，是奴籍，不知道顾家当家的使了什么手段，两个人才从以前的宅子里跑出来，在这儿定居。据说两人还是私相授受，还未成婚就已行苟且之事。这顾家的小女就是这么出来的。

　　王二拐受过恩惠，又读过书，听不得人在背后这么没根没据地污蔑他恩人，便揽了袖子，欲争上一番。

　　他自诩是半个读书人，但就是脱不去身上的市井味道，这才弃文，另谋出路。现在安家老人故意撞枪口上了，他也没客气，别人什么也不管，就盯着安家老人说她为老不尊，背后说人是非，死后要下阿鼻地狱，被阴差割舌泡酒！迷信的婆子对神神鬼鬼的事天生就有敬畏之心，安家老人还在负隅顽抗，她边上的几位却忍不住了。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王二拐鄙夷地看着她们四散而逃，挑衅地看了一眼安家老人。

　　“你别欺负顾家没人！顾家兄嫂生前乐善好施，广结善缘，乡里乡亲哪个没受过恩惠？就连你安家媳妇生前都领过几斤鱼肉。真是肉包子打狗，养不熟的白眼狼！你这婆子现如今就爱在背后嚼人舌根，也不怕阎王鬼差嫌你口业太重，带你下去洗洗！翻脸不认人的混账老东西！”

　　安家老人被这么一说，气得面红耳赤，手一伸就直接拧上了王二拐的脖子肉。

　　“我让你说！我让你说！”她一边说一边掐，王二拐只觉得浑身上下火辣辣的疼。

　　而安家老人脾气上来了，揪着王二拐衣领子不放，闷头就是一顿掐。

　　“安家大娘，你在干嘛？！”大早受了媳妇命令来送早餐的李安没想到会在顾家门口看到安家老人和王二拐扭打在一起。两人的发髻都散了，安家老人一掐一个准，手劲还大，王二拐急红了眼，猛的一推，将她推了开去。

　　“你打够了没？自知是无理取闹还不快回去求佛祖原谅！给我惹急了，我也学你家儿媳给你送碗甜汤，免得你一个人在世上孤单！”

　　安家老人一口气没提上来，直抚胸口，转头却对李安告起了状。

　　“捕快大人，您也听到了！这人竟是心思歹毒要将我一个老婆子置于死地啊！这让我如何安心自处？”

　　李安面色不好地瞪了王二拐一眼，“不学无术，成天瞎说八道，净会给人找麻烦！顾家娃娃呢？”

　　“在家。”王二拐年轻气盛，知道是李安在给他台阶下却仍不服气。他最后瞪了一眼安家老人，骂骂咧咧地往回走去。

　　阮倩还在烧火，一抬头看到王二拐狼狈地进来，疑惑地问道：“你这是摔哪儿了？怎么又回来了？”

　　“那安家婆子嘴太毒，我替你好好教训了一下。就是那婆子讲不过理就下狠手使劲掐了我几下。我先回去束个发，大清早的真是倒霉！”王二拐前脚刚进后间，李安后脚就跟了进来。

　　“李叔！”阮倩葬了父母后，受了李安一家不少照顾，铺子也是多亏了李安才从官府拿了不少钱，就连王二拐的活计也是李安帮忙搭的线。

　　“你叔母早上蒸了馒头，知道你爱吃就让我给你趁热送了几个过来。不巧，我刚看见王二拐在前边跟安家大娘厮打。怎么，她经常过来烦你们吗？连王二拐都气不过的要跟一个老婆子较量较量？”李叔拉着阮倩进了门，把馒头放在她的面前。

　　阮倩皱了眉头，骂道：“这个缺心眼，都叫他别去搭理她们了。他不听！改明儿人家端个板凳坐你门前说，你还跟人家在门口泼妇骂街？”

　　李安听明白了，叹了一口气，说道：“我也听到一些风声，大抵是在说你爹娘来这儿之前的事情。半真半假吧。当初你娘确实是奴籍，但是并非与你爹无媒苟合。当初还是我提的赎金，跟着你爹把你娘接回了家。这个安家大娘，何苦要做这等龌龊事，有这闲工夫去编排顾家的陈年往事，倒不如多花点心思在自己小孙子身上。”

　　“安家的孙子，听说是在镇上的人家做陪读？”

　　“是啊，说是过了年就要随人家去书院读书。这千山万水的，她一个人，倒也是可怜。”李安给自己倒了杯水，一饮而尽。

　　常人都说可怜之人必有其可恨之处，实则可恨之人也有其可怜之处。没人生来就是为了作恶的，不过是心有不甘罢了。

　　阮倩没搭腔，只是捧了馒头，大咬一口。

　　“小妹，我出门了。你在家好好识字。”

　　“等等！”阮倩叫住王二拐，让他坐下，“你为何频频要去搭理安家老人？”

　　“没为什么，就是见不得恶人得志。”王二拐撇着头，一副天高老子大的模样。

　　“那你讨着好了吗？”阮倩又问，看到他脖子上一块一块的掐痕。

　　“彼此彼此，未分胜负。”

　　李安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把茶杯扣在桌上，打断了阮倩的爆发，“王二拐，你心里有顾家娃娃，我很高兴。可如果你如此愚钝，连自己都无法好好保护，还得顾家娃娃替你操心，你倒不如趁早死了报恩的心，速速离开吧。省得有一天惹祸上身，殃及池鱼！”说是玩笑话，可李安的神态严肃得让王二拐大气都不敢出。

　　被李安一顿抢白，阮倩心里还是有些疙瘩不吐不快，“案子已经结了，我爹和我娘这会儿都该喝完孟婆汤要去投胎了。跟安家老人纠缠对我们没有好处，再者把你自己名声搞臭了，人家只会觉得安家老人说得对。而你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丢了工作失了脸面。真的值得吗？”

　　李安赞许地点了点头，摸着阮倩的头说：“这聪慧的模样跟你娘真是像极了。王二拐，连倩儿都懂的道理，你不会还想不明白吧？人家是光长年龄不长个儿，你是个儿高高年纪却小。这样的心思，还说要好好照顾我们顾家娃娃？”

　　王二拐脸一红，脖子就撑不住脑袋了，头低低地垂着，似是在反省。

　　“好了，你去上工吧。今儿个迟了，该罚钱了。”阮倩明白王二拐是想给她出气，给她爹娘正名，但是他不能被热血蒙蔽了双眼，最后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嗯，那我去了。”

　　“行了，我东西送到了，就跟你一起出去吧。顺道去看看安家大娘！”

　　阮倩看着两个人大男人勾着肩搭着背出了门，心下觉得无比幸运。

　　还好在她落魄有难的时候还有王二拐，还有李叔，还有叔母。这样的亲情，又何尝不叫人感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