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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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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也没想到,凶手会这么快落网,是安家的寡妇。
等到她的尸身被从河里捞起,安家老人赶来认尸,众人才从安家老人口中得知事情原委。
阮倩又被请到了衙堂上,安家寡妇的尸体就停靠在边上,白布盖着脸,看不到面容。县太爷命人带了几个婆子过来,众人七嘴八舌地也把那日的事情说了个清楚。
原来那日清早,安家寡妇和其他几个婆子都在河边浣衣。爹爹帮着娘亲搬衣服,本来只是这么走一趟的功夫,谁想安家寡妇起来打招呼的时候脚麻没踩稳,险些滑落河里。河里水不深,但是怪石遍布,一不小心磕着身子还好,要是脑袋伤着了,那么安家一家就连个服侍的人都没了。说时迟那时快,爹爹一个跨步欲拉住安家寡妇,却滑走了手,扯着衣服拉住了她。旧衣服不牢靠,一勾就是一道大口子,更何况是承了个大活人的袖子。安家寡妇青天白日地被撕了衣服,坦胸露乳,虽无其他男眷,那么多双眼睛看着,想也知道当时的安家寡妇必定想着还不如落河。
娘亲安慰了几句,爹爹避嫌,加上要忙着开店,就走了。
本来,这事儿就该这么了了。爹爹不是故意占人便宜,而安家寡妇也不是有意露出胸脯。谁知道有个碎口的婆子不小心把话传了出去,传到了街上几个混混的耳朵里,屡次对出入自家的安家寡妇言语调戏。
女子对贞节向来看重,寡妇更是视贞操如命。家里老人知道事情真相,并未怪罪,可是在外老是被人指着说道,心里也憋了一通气。那日上午,安家老人出门遛弯,结果听到路边婆子的议论,闲言碎语,最是伤人。安家老人在外是奋力保自家儿媳,可回到了家听进耳朵里的话就变了味。她偶尔也有心情不好的时候,那日竟指着儿媳说了句“不守妇道,安家耻辱,愧对九泉之下的丈夫”。
安家寡妇震惊之下,心死了。
她去了药店买了鼠药,本来是准备回家自杀,结果看到爹娘和我三人说说笑笑地从药店前走过。
于是她改了主意。
她做了甜汤,融了鼠药,亲手送到了顾家门前,说是多谢那日救命之恩。
爹爹不疑有他,就接下了。娘亲先尝,放凉后喂给顾倩,爹爹喝了汤底残渣。是以娘亲先去了。爹爹知道出事了,忙用蛮力给顾倩催吐,想出门求助时却因为毒发倒在了门槛上。要不是有人听到爹爹的呼救声,加上及时催吐,就算华佗在世,顾倩也是小命难保。
而安家寡妇听到一家三口父母双亡,只剩孩子还有一丝气息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犯了大错。
顾家兄嫂何罪之有,为何独独鬼迷心窍害了他们!
安家寡妇寝食难安,形容枯槁,在得知衙门抓了王二拐之后,庆幸之余,却深感罪孽深重。本来她也想过要去自首,可谁知变故又生,顾倩醒了。
她无颜面对顾家遗女,再加上连日来的心理折磨,混混的恶语相向以及家里老人的戳心指责。她给儿子找了伴读书童的活计,留了封遗书,就连夜跳河自尽了。安家老人起早没看见儿媳,在桌上发现遗书就找了衙门捕快,此事才真相大白。
封建礼制,旁人指责,流言蜚语,害得顾家夫妇死于非命,害得安家儿媳跳河自尽,害得顾家小女孤苦伶仃,害得安家老人无人奉养。
乡里乡亲无一不唏嘘喟叹,感慨世事无常,人心难测。
悠悠众口,谁能说出那碎口的婆子是谁,又谁会招惹街边混混,又有谁会觉得安家老人所言非实?
那难道,要怪我爹不该出手相助吗?
要怪我娘温婉贤淑,洁身自好吗?
要怪我一家幸福美满,其乐融融吗?
清官难断家务事。
县太爷也不知道该怎么判了。
堂里堂外一片寂静。
白布掩去的是一个女子的贞节,也是一个杀人的凶犯。
怎么判?
在旁记录的主簿对着县太爷耳语一阵,县太爷严肃地点了点头。
“安家寡妇以死明志却也是畏罪自杀。按律当施以鞭刑40,慰告顾氏夫妇在天之灵。即刻行刑!”这是当朝律法,县太爷这么判,无可厚非,坏就坏在,安家老人悔过之余,喊了一声——
“为何我家儿媳死了要被鞭尸,而那顾家的坏了我儿媳的贞节却安然无事?”
按照律例,坏了良家妇女的贞节,要杖责20,重者剜眼,行阉刑。
阮倩浑身一冷,难以置信地望着跪在地上护着儿媳尸体哭得涕泗横流的安家老人。
你家儿媳鞭笞不得,我爹就该被杖责?
有些看不过眼的乡亲开始为顾家说话,也有的没做声,心里却暗暗觉得安家老人话里有理。
“常人都说逝者已矣,顾家的死了一了百了,我家儿媳已经以死明志,为何往事不能随风逝去?”安家老人很是疼爱自己这个儿媳,一是她貌美恭谦,二是恪守妇道,三是为安家传宗接代,诞下一子。要不是被顾家的坏了名节,何至于逼得她家儿媳要去自尽!
最后,县太爷还是没改判决,只淡声说了句:“若你要告顾家亡人坏你儿媳贞节,拟了状纸递上来,本官自会秉公办理。一案归一案,你家儿媳无故毒害顾家一家三口,顾家小女何其无辜?幸好顾家小女福大命大,否则,你家儿媳还得背上王二拐之命,本官也会骂名缠身,终生不得纾解。如此,本官不会改判。鞭刑40,行刑!”县太爷抽了令牌,扔了下去。
安家老人被强行拉开,阮倩背过身去,不愿去看。
安家寡妇溺水而亡,鞭子打在身上一下子就打得皮开肉绽,碎肉横飞,只听得安家老人哭得撕心裂肺,骂得哭天抢地。
刑毕,县太爷宣布退堂。捕快抬了架子,送回安家准备下葬。安家老人恶狠狠地蹬着阮倩,迎头就是一口唾沫。
“都说你顾家心善,我看不过是徒有表象!十几年前的旧事他们忘了,我可没忘!贱人生贱种,活该你父母双亡,活该你孤独终老!丧门星!扫把星!呸!”
阮倩一时间动弹不得,直到安家老人扶着门框离开衙门,才找回了呼吸,低头默默地抹去了脸上的唾沫。
她从小到大何时被这样侮辱过?哪怕27岁了,也未受过这等委屈。
眼泪默默地掉着,杀人凶手找到了,也阐明了事实真相。可为什么,为什么她心中仍旧愤懑不已?为什么觉得余怨未消?
一步错,步步错。
谁错了?又做错了什么?
这几天人生大起大落,阮倩也是掉了不少眼泪。
擦干泪痕,阮倩抬头便见到李安就站在她面前。
“李叔。”带着哭腔的娃娃音煞是折磨人,听得李叔眉头紧皱,牙关紧咬。
“走吧,我让人给你把你爹你娘抬回去,也不用设宴了。早日下葬为好。”
阮倩知道李叔是怕晚了,那安家老人会不依不饶地来闹事。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她已经是半只脚踏进棺材了,而阮倩才刚刚起个头,怎么斗?
不能斗!
阮倩点头听从了李叔的安排。
当日下午,李叔便寻人找了送葬的队伍,给尸体换好衣服,穿上丧服,阮倩披麻戴孝,送父母入了棺。再跟着送丧的队伍往郊外坟场走去。受过恩惠的知道是顾家送丧,绑了白巾就跟进了队伍。唢呐一路吹到坟场,带了铲子的工人开始挖坟。人们围成一圈,谁也没有说话。
最后,下棺,埋土,立碑。
在墓碑前烧了元宝纸钱,送丧的领了香挨个祭拜,插进了香炉之中。
王二拐上了香就站在了阮倩的身边,李叔则站在墓碑前,深深地望着,久久不能回神。
吉时过,唢呐毕。
阮倩跪在坟前,磕了九个响头。三报生育之恩,三报养育之恩,三尽未到之恩。
安家白发人送黑发人,顾家总角小儿送双亲上路。
人各有命,生死由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