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井，人世镜》走梦

3、3

　　循着记忆中的小路回到顾家，阮倩在篱笆前停留了片刻。

　　这是顾倩和她父母的家，现在却成了她的，总有点鸠占鹊巢的感觉，这女户的证明也有点名不正言不顺的负疚感。

　　“我来吧。”

　　王二拐看出了阮倩脸上的挣扎与哀伤，主动上前推开了门。

　　“往后，这还是你家。都会过去的。”

　　这是阮倩第二次听到这话，两次的心境却完全不同。明明没想哭的，可眼泪却是突然止不住了。

　　“我，我不要这个家！”

　　阮倩没想到就好好地在路上的小店里吃饭呢，结果小店瓦斯爆炸波及了边上的小摊引起了连环爆炸，整条街都烧起来了。有隔壁街的人录下了当时的情况，死伤无数，浓烟滚滚。阮倩命苦，刚好在爆炸的第一波里失去意识，紧接着便被大火吞灭了身体。她死得毫无痛苦，连人生遗憾都没来得去细想。现在以顾倩的身份活着，却是开始深深想念起了那个世界的人。

　　然，她无法道出口，也无法了断自己在这里的一生。

　　还是要活下去的。不然怎样呢？

　　王二拐也知道自己身上脏，只是扶着阮倩，带着她在厨房的看火凳上坐下，给她倒了点水。

　　厨房和小院是连着的，没门没帘子，灶台和水缸只有一蓬稻草遮顶，盖着稀疏的瓦片。

　　“谢谢。”喝了水，将鼻涕拧在抹布上，阮倩望着院子里的蔬果平静了下来。

　　在顾倩生日的时候，顾倩的娘就把家里的好东西都用上了，或许家里还剩一点陈年的小米，油盐酱醋倒是不缺，凭着院子里的蔬果也能撑过一段时间。铺子的契子是没办法要了，要么租出去，要么卖掉。得了这笔钱还能再过会儿日子，剩下的，冬天也就只剩个把个月了。棉衣用去年的顶顶，还是可以过的。

　　阮倩盘算着，在计划着未来，尽量不让自己受委屈，起码做到有吃有喝有住有穿。她上辈子虽是在外企工作，却只是个翻译，钱赚得多，福利优厚，却对现在的生活没有丝毫帮助。

　　怎么就没有学些会计管理什么的呢？也不至于现在坐在这里发愁。

　　劳力……就王二拐和她的小身板能干什么力气活？哪怕去伙房当个洗碗的人家都看不上！

　　“唉……”阮倩收回视线，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顾家娃娃，我这，我原先一直是在外风餐露宿，后来锒铛入狱，没有换洗衣物。可否——唉，还是算了。”王二拐臊红着脸，拂袖背过身去，望着米缸，垂首沉思。

　　阮倩心下了然，摇了摇头，淡淡地说着：“逝者已矣，你若不嫌弃，爹爹也不会在意的。我去收拾一下，总得留套尚可的待下葬时用。”

　　王二拐转过身来，深吸了一口气，眼里是满满的愧疚与同情，“自然……”他似是还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有说出口。

　　阮倩放下碗，起身进了后间。她打开衣柜，爹娘身上熟悉的味道就飘了出来。

　　她眼里渐有湿意，连她都在为这一对小夫妻感到可怜可叹可惜。

　　“爹娘在上，我……女儿必会为你们讨回公道！此誓立下，如有违背，天打雷劈！”阮倩一字一顿地说着，似是要将满腔的酸楚和决心都掐进每一个字眼当中。

　　片刻，她给娘亲和爹爹都留了一套各自最喜欢的，剩下的便都各自包了起来。死人的衣物可能要卖要捐都没人要吧，不如让娘带下黄泉，而爹爹的，只能辛苦王二拐了。穿死人衣服是要招晦气的，更是不道德的，往后等有了闲钱再让他自己去做一套自己的衣裳吧。

　　“顾家娃娃。”王二拐一下子被塞了满怀的衣服，有些受宠若惊，“这，这——”

　　“你若是嫌弃就只留两套换洗吧。剩下的，便等到下葬的时候一并扔进去就好。”阮倩望着那一叠衣服，眼前不自觉地浮现顾倩的记忆。

　　王二拐对上阮倩的眼神，咬了咬牙，回道：“怎会。顾大哥心慈善良，能穿得他的衣服，是我的福气。顾家娃娃不必担心，二拐心里有数的。”

　　“最上面这套是娘给爹新做的，应该还没穿过，你明日要出去寻工就穿这套吧。”

　　“这，这怎么可以？这，我受之有愧啊！”

　　“拿着吧。娘给爹做的衣服，他都喜欢，他不挑。”说完，阮倩便回身进屋，准备把屋子里的东西都好好收拾一番。

　　首要之事是将香烛点上，拜上一拜，告知先祖家中变故。然后扫撒，擦洗，晾晒，清点。

　　王二拐在外打了井水，趁着阮倩拾掇的时候，用凉水冲了澡，换上了顾倩爹爹的衣裳。打理过一番的王二拐面容清秀，弱冠年纪，倒不显稚嫩。只是犹不敢对上阮倩的眼神，活活把阮倩梗得不舒服了。

　　“王大哥，”既然是要住一屋的人了，再直呼其名未免不太礼貌，问了年纪，阮倩便如此称呼他，“你可是觉得对不起我一家？”

　　王二拐欲言又止，却还是重重地点了头。

　　“不必。我家破人亡不是因你而起。爹娘帮过的人数不胜数，待到真相水落石出，真凶认罪伏法之后，送他们一程便好。爹娘自小教我要心存善念，帮人帮己，不可挟恩图报，忘恩负义。你这样，反倒是陷我于不孝。我不求你报恩，只求各自问心无愧。”

　　王二拐瞪着眼睛，似是没想到一个十岁的小姑娘能说出这样的一番话，最终却还是摇了摇头，叹息道：“顾大哥顾大嫂走得，太冤了！本该等你长大，承欢膝下，现如今却走得不明不白。我就是因为知道你们一家人都没有想过要什么回报才倍感为难——究竟怎么样才能还清这份恩情，究竟怎么样才能让自己问心无愧，究竟怎么样才能让凶手绳之以法！我对不起大哥大嫂，对不起自己，也对不起你。顾家娃娃，你是个聪慧的小姑娘，想必大哥大嫂教的道理比我更好。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阮倩皱着眉头听完，倒是真的信了王二拐读过书，而且还都是迂腐之书。

　　“古人有云，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你也别当作是我收留了你。你有手有脚，自当养活自己。你要的不过是一片屋瓦，我给得起，多的也没有。我今年１０岁，还有五年才及笄。在此之前，我俩不过是同病相怜之人。之后，只能与你拜别了。”阮倩把之后的打算讲得清清楚楚，女子１５成年，哪怕那时已视作彼此亲人，也于礼不合。毕竟，他只是有家不能回而已。

　　王二拐能明白阮倩的意思，稍作思量便点头应允了。

　　“只需五年，着实便宜我了。”王二拐笑了一声，放下了心里的执念。

　　“我有女户，这是我家。还劳烦你待会儿写张租屋信条，一月３０铜板，一式三份，送份上交县太爷。”怎么说，王二拐都是个外人，阮倩心再软，也不想留人口舌，公事公办是最好的方式了。

　　“明白了。我现在就去采办一点纸笔。”

　　“你有钱？”阮倩疑惑。

　　王二拐从荷包里拿出几个小银子，笑着说：“当初从家里带了块玉佩出来，前几日穷困潦倒无奈之下只好当了玉佩，谁想就被抓进狱里，倒是吃住不愁。这点银子就留下了。”

　　阮倩点着头，“也算因祸得福，麻烦你了。”

　　“客气了。你叫我一声王大哥，我就把你当作自己的小妹来看，还望莫要嫌弃。”

　　阮倩温柔一笑，露出嘴角浅浅的笑窝。

　　王二拐出入顾家的事情很快就传开了，大多只是听说王二拐租了顾家的偏房，只道顾家女娃心善如母。

　　傍晚时分，李安提着吃食到了顾家。

　　“李叔。”阮倩仰头望着李安手里的吃食，香味勾得她口水直流。

　　“饿了吧？先去吃吧。”李安怕烫着阮倩，一路给提了进去，刚放下就看到了从后间出来的王二拐。

　　王二拐还是有点怕李安的，随即喏喏地不敢有所动作，连要去干嘛都忘了。

　　“这人怎么会在你这儿？”李安问道，阻止了要吃包子的阮倩。

　　阮倩眼看着包子，咽了口水，回道：“他无家可归，我又需钱来生活，就让他在这儿住下了。一月一付。”

　　“一月多少？”李安接着问，“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死心眼？跟你爹一样？我和你叔母自然不会饿着你。何必要……引狼入室？”

　　“李叔，我知道你们看在我爹娘的份上定然不会饿着我，还会好生照顾我。但是我不想麻烦你们。你家还有两个孩子，多我一个，就累着了。你们为我好，我怎舍得累着你们。偶尔来看看我就好了。对了，我爹娘的铺子我也打算租出去。您帮我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商户想要的，还是尽快定了吧。”阮倩深吸了一口气，压下了翻滚的食欲。

　　“你这傻孩子。那铺子租出去能拿几个钱？我和你叔母都是不会算账的，在官府做事我倒是知道这租赁铺子税收是要加倍的。你一个小姑娘，为什么要给自己找这些麻烦事做？”李安不解。

　　“李叔，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我不过是顺势而为，被迫成长罢了。可不敢让爹娘担心，失了孝道。”阮倩放下了手里的包子，让王二拐也坐下。

　　二拐唯唯诺诺地道了声晚好，“我明日会出去寻工，顾家娃娃可怜我，每月只收我３０铜板。但我一个读书人不能占她便宜，以后这屋里的吃穿就由我出吧。”

　　李安给了二拐一个“算你识相”的眼神，然后拿了一个包子放进了二拐的手里，“你可要安分守己！在我的眼皮子底下犯了事，可不会这么简单就了了。”

　　“多，多谢李捕快。”王二拐也是真饿了，狼吞虎咽地就吃完了。

　　“王大哥，你去摘串葡萄给李叔带走。这个也给你。”阮倩也塞了一个包子给二拐，顺便打发他去了院子里。

　　见他走后，阮倩吃着包子，问道：“李叔，如果这铺子不能租，那我拿在手里有什么用？”

　　“大人原本是想从你手里买下这铺子做官府粮仓，可做公用的话，这价钱不会高。大人考虑到你家里情况，没跟你提。如果你觉得可以的话，倒是可以考虑。毕竟买入价格虽低，但会有定量的补贴，大人心里想必也会更欢喜。”李安有条不紊地说着，一五一十地给阮倩分析了利弊。

　　“那就给了县老爷吧。”阮倩没做多想就定下了。一来是她人生地不熟，容易得罪人也容易吃亏；二来这县太爷是个不错的好官，赏罚分明，分得清是非善恶；三来用作粮仓也是造福。不如就给了公家。免得商人争利，最后怪罪到她头上来。

　　“行，那我明日就去跟大人说。”

　　“小妹，给。”二拐提着葡萄进了屋，直接放在了李安面前。

　　“李叔，家里简陋，没有篓子什么的，你就将就着带回去吧，给叔母和孩子尝鲜。哦对了，”阮倩转向二拐，说道，“你把租屋信条给李叔，他明儿个直接带进衙门也不耽误你寻工的功夫。李叔，成吗？”

　　“可以。你去拿来给我吧。”李叔一扬下巴，让二拐去拿。

　　王二拐去后间，看笔墨晾得差不多便都叠好拿了出来。

　　“一式三份，一份留给县太爷留档，一份给小妹，一份我留着。”

　　“知道了。我明日会来查访边上的邻居，看是否有人见到那晚来送甜汤的人。你安心养身体，别累着自己。”李叔摸了摸阮倩的头，算作告别，就离开了。

　　王二拐送了送，返身关了篱笆，回了屋。

　　“小妹，我明日一早先去挑水，你洗漱过后我再去寻工。这点钱算是衣服的谢礼，你去买点吃的，别饿着自己。”王二拐分了块碎银给阮倩，收好了剩下的零散铜板。

　　“打点水来就可以了。挑水的事，我来吧。你寻工要紧。”阮倩吃了两个包子，仍不觉饱，抱着水壶一通牛饮，省下了最后一个包子。

　　“怎么不吃了？”王二拐疑惑地问。

　　“这个，我留给爹娘。”阮倩把包子放在了香炉边上，拜了一拜，“做女儿的无法尽孝，只希望他们走好吃好，再不受人间苦。”

　　王二拐默不作声地望着阮倩，直到阮倩祭拜完。

　　“小妹可想识字？皆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可小妹若是想学，王大哥愿倾囊相授。”

　　“也可。”阮倩点头，觉得多学一点还是有用处的，她可受不了当一个文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