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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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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在衙门停着呢,不过这会儿你醒了,下午升堂定案之后,就能把尸身领回去,好好安葬了。”捕快大哥声音柔软,似乎是想要顾及一下孩子的心情。
可阮倩听了犹是跟被五雷轰了顶似的,耳里嗡嗡作响,脚步虚浮,眼眶温热。
她鼻子一酸,眼泪便抖了出来。
“他们是怎么死的?是谁害了他们?”
这泪珠大概是顾家小女自己的眼泪吧,滑到嘴里苦得让人皱眉,兴许是心中的苦涩融进了泪里。
捕快大哥没透露过多,只说了句,“好好活着,你的日子还长着呢!县老爷会给你做主的。”
于是,捕快牵着阮倩走回了衙门。一路上,老少妇孺皆是指指点点,停工休息的男人们也忍不住望着阮倩摇头叹息。
她心里知道,脑袋里也记得,她的父母是方圆百里出了名的模范夫妻,相敬如宾,相濡以沫,不离不弃。哪怕前几年家里都揭不开锅的时候,娘亲都想着法子给一家人填了肚子,而父亲更是不辞辛苦,起早贪黑地就为了挣几个馍馍钱,好回家让家里的两个女人吃顿饱的。生活再艰难,只要他们还有彼此,就没有退缩过。两个人都是向上乐观的性子,哪怕爹爹不善于言辞,娘亲骨子里又带着天生的矜持,十岁的顾倩还是能轻易地看出爹娘心里眼里的深爱。
可谁想,两人就这么去了,留下唯一的骨肉还有两具冷冰冰的尸体。
到底是如何丧尽天良的人会干出这种事情?爹娘平日不会与人结仇,素来好说话,一心只为自个儿家里,怎么会有人想到要害他们呢?还是冲着一家三口去的?
能活下来,是命大,也是命不好。
阮倩心有戚戚焉,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着,我见犹怜。
县太爷刚用完早膳,喝着茶,就看到得力属下带着一小女娃进了后院。
“李安,这是?”县太爷放下手里的茶杯,看着犹自哭泣不止的小姑娘,有些拿不定是怎么回事。按理来说,如果是走失的儿童,那该先带去主簿那儿登记,领了暂留的符帖再由县令分配居所。这直接带过来,莫不是他的亲戚?
“这是顾家娃娃。”李安抱拳行了一个礼,禀明了阮倩现今的身份。
县太爷眉头一挑,想起来了,“是那个中毒而死的顾家。可惜啊可惜……”县太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不作声地望着阮倩。
“你家如今就一人,今日定了案,打算如何给双亲下葬?”县太爷问。
“大人,我等愿意出力给顾家两位安葬。他们生前也给我们衙门捕快送过不少吃食,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既逝者已矣,这些事我们也该出分力。”李安抢答道。
县太爷点了点头,看似很满意,“不错。那,顾家的铺子还有地契可还在你家?”县太爷又望向了阮倩。
阮倩点了点头,糯糯地回道:“在的,未少。”
“那你今后有何打算?”
问一个10岁的娃娃今后有什么打算着实让人费解。阮倩刚投生到这身体里,还什么都没搞清楚呢,就要料理这么多事情,真是一个头两个大。
“嗯?有何难处吗?”县太爷问。
“我,我想先看看杀我爹害我娘的仇人!”半晌,阮倩回道。
县太爷了解地点了点头,“下午我们便开审此案,定会给你个交代!罢了罢了,顾家虽只剩你一人,但好歹后继有人,铺子和地契你就留着吧。没了爹娘,总也不能再没了家。”
县太爷说完,李安便识相地带阮倩退下了。进了伙房,李安给阮倩找了些吃的,看她吃完,便带她去了主簿那儿登记户主。
女子可立户,可立了户就不能嫁人,一般不是特殊原因也不会给女子立户。可现如今,想要把铺子和地契留在手里的话,她必须要立个户口,方能名正言顺地拥有这些顾家的东西。
主簿也是明白人,知道是县太爷的意思之后也没多说,就直接给办好了手续。
“顾家娃娃,这东西你可不能丢。丢了你就没法证明自己的身份了,知道吗?”李安千叮咛万嘱咐,恨不得把这一纸证明给缝在阮倩衣服上。看到阮倩小心地叠起收好,才抿了嘴角,不再多言。
我就这么成了顾家的一家之主?
铺子的契子还有家里的地契应该都还在,可她有什么本事继续经营家里的小食铺,又如何打理自己的家?虽说她已是成年的心态,可这为人处世,终究还是要被这外表大打折扣。更何况,在这个远古的社会中,她连基本的自保能力都没有,谈何安身立命?
她饿了。
想着想着,肚子便咕咕地叫了起来,一声接一声,催得人心烦意乱,面红耳赤。
“走吧,咱们再去伙房蹭点吃的。”李安不知道是在保护阮倩还是在看守阮倩,一个上午寸步不离。听到阮倩饿了,便带着又去了趟伙房。看着有菜有蛋,厨娘就给阮倩下了一碗面。
好吃。面汤鲜香,面条不粘,青菜微甜,蛋黄溏心。
也或许是她刚好饿了,才觉得这碗面吃得浑身暖洋洋的,身子里多了几分力气,连心情都跟着好了起来。
“好吃吗?”厨娘三十出头,头发用素巾包着,正笑眯眯地望着阮倩,柔声问道。
阮倩点头,道了声谢。
“真乖。”厨娘摸了摸她的头,回头对着李安说道,“家里没米了,我回去的时候去买一些,如果你先到家了,就把衣服收了,顺带洗个菜。”
“嗯,好。”李安平淡地应下。
原来他们是一对儿。
阮倩神色又暗了一下,她接下来该怎么办呢?没有钱,怎么办?总不能寄人篱下,沿街乞讨。
真是世纪难题啊!
县太爷午时多一些才命人清理了衙门口,散了消息,自己则带着惊堂木坐在了案桌前。
等到乡里乡亲聚得差不多了,县太爷命人提了犯人,先是念了状纸,再是请了阮倩。
“王二拐,你私自贩卖毒蘑菇,致顾家小女父母双亡,你可有话说?”县太爷敲下惊堂木,肃静谈论的乡民。
毒蘑菇?爹和娘是吃了毒蘑菇才死的?
可是,那为什么我,我也中毒了?
阮倩眉头一皱,发现事情并不简单。
“县令老爷!”阮倩不知道公堂上的礼数,只情急地喊了出来。
幸好县太爷没打算追究,只问道:“顾家之女有何事要禀?”
“县令老爷,不是蘑菇的事。蘑菇没有毒!”
“顾家之女,本官早已命人验过,蘑菇确实是有毒的。”县太爷望着蓬头垢面的犯人,冷声问道:“他自己吃了之后照样上吐下泻,不是有毒还能是什么?”
阮倩无法反驳,可她知道就算蘑菇有毒,也不是蘑菇的问题。
“县令老爷,当晚我并未喝过那蘑菇汤。当夜娘亲做好饭菜,我们一家人正要开饭,娘亲给每人都盛了一碗,我不慎将自己的打翻,娘亲只好再给我盛一碗。我嫌烫就没有喝。然后,是门外有人叫了爹爹。爹爹去应门,带回了一碗甜汤。喝完甜汤,我才感觉到腹痛难忍,随即失去意识。所以,我敢断定,我爹娘的死与那蘑菇无关。”
一直垂首听候发落的犯人忽的抬头看了阮倩一眼,手链脚拷当啷作响。
“大人,冤枉啊大人!”
阮倩回身望向开始叩头的犯人,心里也没多少同情。本来蘑菇这种东西就没办法自家种养,凡是自己上山采的也只敢采以前试过的,谁想这人竟会想到去卖蘑菇。还好乡里乡外都知道蘑菇不能乱吃,也就爹和娘见他愁眉苦脸的,怪可怜的,才买下了几两准备回去做汤。爹娘是做吃食的,这无毒蘑菇自然能做分辨。而他只是乱采一通,会采到毒蘑菇也是必然。
“肃静!”县太爷一拍惊堂木,镇住了堂下的犯人。
“顾家小女,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那蘑菇汤,我一口都未尝过,却仍是中了毒。可见,那毒并非来自蘑菇。”
堂外的乡亲们忍不住悄声议论起来。如果说不是误食了毒蘑菇的话,那说明这里是有存心杀人的凶手在啊!意外可怕,恶人心更可怕!
一时间堂里堂外都是一瞬人声鼎沸,人人自危,小心猜测。
“肃静!”县太爷无奈又只得敲了惊堂木,再三确认无误后,给出了判决。
“经顾家之女口述验证,王二拐并未犯下伤人杀人的祸事。故于此当堂释放。退堂!”
“威——武——”
退了堂,李安给王二拐松了镣铐,面无表情地押着回了牢房,应该是带他回去领东西吧。
阮倩站在原地,等李安回来。
“顾家娃娃,你先回去。这边案子出了这些变数恐怕还得再次查证一番。你好好待在家,别给外人开门。晚上,我给你带点吃的去。”
“好,我晓得了。”看着李安和其他几个捕快一同进了后堂,阮倩也转身要往回走。
可刚走出大门,就只见王二拐抱着自己的衣服,仍旧是蓬头垢面的样子,愣愣地站在那儿,不知道在想什么。
“顾家娃娃留步!”
阮倩刚走过他身边不远,无奈只得停下脚步,望着他,问道:“什么事?”
“大恩大德无以为报,请受我一拜!”说着,王二拐便躬腰行了个大礼。可随着他的动作,他身上的骚臭味差点没把阮倩给熏晕过去了。
“我只是实事求是,我没法看真凶逍遥法外。你既是无辜的,县令老爷自然不会强押着你。”
“说得极是。可如果不是娃娃及时醒来,证我清白,恐怕我就得秋后问斩了!因果天定,都是命数。我既是命不该绝,也是受了天命要好好照顾顾家小女。若你不嫌弃,你就拿我当下人使唤,这辈子自当结草衔环以报顾家恩德!”
“你这人好生奇怪。我爹娘可怜你才去买了你家的蘑菇,可这并不代表你欠了我家什么。好不容易劫后余生,你不想着回家与亲人团聚,为何要纠缠于我?我连自己都养活不了,还要我养活你?真是厚颜无耻!”阮倩嘴下没留半分情面,她只想回家收好女户证明,然后小睡一觉,等着晚上李安送吃的来。
“不怕娃娃笑话。我虽有爹娘,却不认我。于此地亦是孤家寡人一个。若你能好心给我一片屋瓦遮风挡雨,我愿担起你肩上的负担,许你安稳。”王二拐有些落寞地说着,动了阮倩的恻隐之心。
“为何你爹娘不认你?”阮倩心软了。
“说来话长,大抵是因为我不中用吧。”他自嘲地笑了一声,言语间满是悲哀。
“家里没米没粮,我还得等李捕快接济晚上的吃食。你来我家,不过是换个地方忍饥挨饿罢了,何必要如此执着于报恩呢?”
“无妨。清汤寡水足矣。明日我可出门给人誊写书稿,拟写信件。只要有一支笔杆子,不愁没钱养活自己。”
阮倩没想到王二拐还是个读过书的。听着名字,倒不像是个读书人。
“行吧,那你跟我来吧。”阮倩信了他,反正家里也没什么东西,反倒是新近死了两个人,若是不嫌弃,两个人晚上互相陪着壮个胆倒也是可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