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愿我是，你的夏季》七里马

3、第 3 章 顶开冻土。

　　服务员小妹送来了一壶热茶，陆一清接过，重新给余林林斟了一杯。

　　余林林伸手去接，她把杯子放在面前晾着，转而撑着下巴，把脸转向窗外。

　　看着窗外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和车辆，头发因为歪头的动作而从肩头滑落下来，几缕发丝被手指挡着，卷成一个柔软的弧度。

　　“这里的变化好大啊。”她轻声说。

　　“是吗？”陆一清也随着她的目光望出去，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动着，露出银白色的背面，“我倒没有察觉。”

　　“只有离开过的人才看得出来吧。”余林林的目光落在远处一栋新建的高楼上，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目的光。

　　她歪着脑袋，撑着下巴，长发松散地垂下来，有几缕因为手的阻隔而微微卷翘。

　　陆一清看着她，忽然想起大学选修课上第一次见到她的样子——那时她坐在窗边，也是这样一个侧脸，阳光从同样的角度洒进来。

　　那时候他就觉得她身上有种古典的美。

　　现在过了这么多年，那种感觉丝毫没变。

　　“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余林林似乎从出神中醒了过来，改回了端正的坐姿。

　　陆一清握着茶杯的指节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杯子里的茶汤是浅琥珀色的，飘着几粒大麦的碎屑。

　　“高宸师兄……没有和你一起回来吗？”他终于问了出来。

　　这句话压在胸口已经压了整个上午，从面试那会儿那句“我不太清楚”开始，他原本想忍着，至少忍过这顿饭，可那句话在他唇齿间骨碌碌地滚着，最终还是滚了出来。

　　也许现在问这个问题操之过急，也许答案是他最不愿意听到的。

　　可是无论如何，他想要一个答案。

　　余林林捧着茶杯的手指顿了一下，水面微晃。

　　她垂着眼睛，目光落在茶汤里自己的倒影上，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嗯，他要在A城再待一段时间。”

　　“你们分手了？”陆一清追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

　　余林林的眼睛垂得更低了。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弧形的阴影，遮住了她眼里翻涌的情绪。

　　陆一清的那句“抱歉，是我唐突了”已经到了嘴边，几乎要脱口而出。

　　“差不多。”她终于说了。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轻飘飘地落在桌面上。

　　她抬起头，弯起嘴角朝他笑了一下。

　　“你呢，没有交女朋友吗？我记得毕业那时候黄淑还一直很喜欢你呢。”

　　她把这个话题揭了过去，陆一清心里明镜似的，他没有追着不放，顺着她递过来的台阶走了下来：“她啊……早就结婚生子了，孩子都一岁多了。”

　　“真的？”余林林显得很惊讶，眼睛微微睁大了些。

　　“你不知道吗？她毕业没多久就结婚了，你都没跟她们联系？”

　　“我已经很少跟她们联系了。”余林林又低下了眼，声音里有一点可惜的味道。

　　“你一直在外地，不怪你。”陆一清给她续了茶，“黄淑、刘军都结婚了，就剩王胜然了，不过他出国了，现在在美国读博呢。留在本地的同学，没什么意外这几年都结婚生子了，就剩我还单着。”语气里带着点揶揄自己的轻松。

　　余林林抬起头，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外：“不会吧，你没有女朋友？”

　　“没有啊。”陆一清笑。

　　“为什么？你不可能没有女朋友啊？”

　　这时候菜上了。

　　“我怎么不可能没有女朋友？”陆一清含笑。

　　“我一直觉得你很优秀，不应该的。”余林林给他也盛了碗冬瓜丸子汤，放到他面前。

　　陆一清内心一动：“谢谢，我也一直觉得自己挺优秀的，可就是没有人看得上我。”

　　“……”余林林都怀疑他是在逗自己。

　　“这个汤很甜。”陆一清喝了口，他很少喝冬瓜味的汤。

　　“是吧。”余林林骄傲。

　　陆一清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又忍不住弯起唇角。

　　直到服务员端上那盘干烧大虾，虾壳红亮油润，裹着浓稠的酱汁，他才收回目光，夹了一只放到余林林面前的碟子里。

　　“你是因为和高宸师兄分手才回来的吗？”陆一清又问。

　　余林林的汤碗在唇边停了一瞬。

　　“嗯。”她盯着眼前的鱼肉，“已经很久没联系了，所以也不用问我他的消息。”

　　这话说得很清楚。

　　陆一清明白了。

　　他本该高兴的——他暗恋那么多年的人，现在恢复了单身，正坐在他对面。

　　应该高兴的，甚至应该庆幸。

　　可是真正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他心里泛起的第一层情绪，竟然是惋惜。

　　是为那段曾经在他眼中完美到极致的感情惋惜。

　　他还记得大二那年冬天，他站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梧桐树下的两个人。

　　余林林和高宸是他们学校最为登对的金童玉女。

　　操场上，她仰着脸笑，高宸低头替她摘掉头发上的花瓣。那个画面在他心里存了那么多年。

　　他以为他们会一直那样下去，毕业、工作、结婚、生子，顺理成章地走完一辈子，像所有童话故事里的结尾那样。

　　当初选择留在这座城市，有一部分原因就是不想亲眼看着那个画面一帧一帧地走向圆满。

　　那惋惜和任何自私的念头无关，只是为一段被时间碾碎的东西叹一口气。

　　稍后，那点惋惜慢慢沉下去，沉到心底最深的角落，浮上来的是一些别的、更鲜活的东西——像春天地底的种子被一场雨泡透了，顶开冻土，悄悄地冒了个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