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华往事》蝎米

4、SCENE•3 谋大义太清

　　几时了？他下意识地睁开眼，打量着四周陌生的摆设：是了，我已入琼华。万籁俱寂，窗外仍旧是一片黑暗，只是，却有些许不同。昨晚，是前所未有的安眠。那该死的梦魇终于消失了么？不愧是修仙第一门派的琼华，果然能镇住邪祟……想到终于能摆脱梦魇，玄霄不由松了口气——毕竟，他只是个十六岁的少年，即便平日里再怎么镇定冷漠，在人最心底的梦境里，他没有强大到可以对抗一切。
　　可随即他又敛住气息，生怕惊扰了什么。回头，眼前是一张无瑕的睡颜。很少有人可以在睡梦中这么放下戒备，满脸只是婴儿般的纯粹与安然，只有稍稍上扬的嘴角，昭示着某人在睡梦中的心情也很好。想必不是什么正经事情，这样对自己说，却忍不住抿嘴一笑……
　　我这是怎么了？！直到窗外有了悉悉簌簌的动静，弟子们已开始早课，玄霄终于回过神来：对着这家伙发呆？心里涌起的异样感觉很陌生，他却只觉得危险，荒唐，这是怎么了？！不觉竟有些恼怒，他迅即起身，着衣，洗漱，整理行装——其实，玄霄没有意识到，这般情绪波动，已经不是平时波澜不惊的自己该有的行径。他只是冷冷地望向仍旧睡得很香甜的某人，没来由地开始挣扎：既然与他同时上山，据重光长老之言又是师兄弟，便该叫他一道行动；可是玄霄自幼独来独往惯了，肯与他人同行已是不易，何况是叫别人起升？即便再苛刻的训练也不会皱眉的玄霄顿感棘手无比。
　　他便在这样的矛盾中，三步一回地“挪”到床前，心里仍在激烈交战。刚才看起来俊秀的睡脸此时也带上了三分狡黠，罢了罢了，对师弟多照拂些也是应当吧？玄霄颇有些无力地想，刚要开口，敲门声不失时宜地响起。转瞬间自己竟跃到了门前：看来这喊人的差事，也是一大考验。
　　手握上门闸之前，玄霄忽觉不妥，自己是穿戴停当，那家伙却仍在酣睡，这样叫人瞧见似乎不太好。转念之间，身体已经比意识先反应过来——叠在床尾的琼华服饰登时散开，漫天白蓝之光，玄霄动作翩然地将看似简单实则烦琐的服装套到云天青身上。待收拾完毕，却有一缕青丝垂下，鬼使神差地，玄霄伸出手，替对方理好。而后，毫不客气地一个手刀砍向仍睡得香甜之人脖颈。
　　故意忽略耳边立刻响起的聒噪声音，他心情很好地打开房门。
　　时隔多年，玄霄才明白，当日轻抚对自己而言，竟是再难回首的奢侈。
　　“啊好痛好痛！是哪个混蛋敢暗算老子？！”夸张的大喊却在对上一双冰冷的眸子后乖乖沉寂，云天青吐吐舌头，挂上自己的招牌微笑：“嘿嘿，师兄，早！”装做才发现自己的衣服被换过，望向对方的笑容更是有如偷腥成功的猫儿：师兄，你当真以为我没醒吗？可惜师兄你动作太快，害我只在你怀里停留了那么一瞬间，什么事都没法干……
　　那一抹转瞬即逝的精光尽入玄霄眼底，他生平第一次感到陌生的头痛：刚刚，似乎犯了个错误。只是面上仍是冷漠冰霜，不透露一点情绪。
　　“小师弟，可不早了！”门外的弟子忍俊不禁地笑了出来，随即摆正面孔：“两位师弟，掌门宣见！”

　　琼华例行的早课快要结束时，玄霄和云天青出现在太一宫前。
　　饶是见惯大场面的玄霄也不禁暗暗心惊，这太一宫的建设虽与昨日山门景象相差无几，仍是琉璃墙瓦，然而萦绕其间，不易察觉的气场却一会强得不似人间，一会又柔和得不可思议。敬佩之情油然而生：这便是昆仑之巅第一人的高度么？少年人特有的豪情万丈在刹那间回到玄霄身上，甚至，不自知地，他泛起嘴角，不知对自己许下了什么诺言。
　　云天青却仿佛什么都没感觉到一般，嬉笑道：“师兄，你说，这太一宫里住的不会又是那两怪老头一样的白发老头吧？”玄霄立刻沉下面孔，本就清凉的早间温度仿佛又下降了，犀利的眼神只扫了对方一眼，不作言语。明显感觉到对方对自己的忽视，天青越挫越勇：“师兄呐，修仙修到最后连变成老头都那么奇怪呢……师兄师兄，你为什么要修仙啊？”
　　他是神在在地说着大不敬的话语而不自知，候在门前的玄震只觉额上青筋暴跳：这小子竟如此不知好歹！在师父面前如此放肆：“云天青！不得无礼！”他本不是好事的人，偏生昨日整个琼华都在讨论这两个新入门的弟子，竟是由青阳重光两大长老亲自带上山。晚间更无意中听到，原来那奇奇怪怪的云天青是一向正经的青阳长老找到的，虽有不解，但他到底不是什么好奇的人，只是按下不表。可今日再看，这小子端得是嚣张无品，根本不及旁边少年的十分之一。重光长老既唤他为玄霄……师弟么。不过那少年只这么一瞧，还真是冰雪雕琢的人。
　　云天青仿佛对玄震的愤怒不明所以，故作关切道：“大~师~兄，经常生气会长—皱—纹，尤其是这么气啊~”玄震的嘴角终于开始抽搐，但良好的教养让自己无从反驳。“呐，大师兄你虽然形象比我是差了那么一点点，气度比我是差了那么一点点，没准将来功夫也会比我差那么一点点……可也不要自暴自弃啊，大家没有对你说什么啊，你还是我的好师兄啊……”他犹自滔滔不绝，路过此地的轻笑声被玄震一瞪就四散到远方。“云—天—青！闭嘴！”在山上哪有人会这样说话，即使是最冲动的夙莘师妹，也从不敢当面指摘自己。以为自己的涵养很好的玄震终于明白师父为何总是让自己多多修炼收敛心性的心法。念及此，他反倒长舒一口气，静下心来。
　　这琼华，总还是太古板了。从昨日起就觉得不太舒服的云天青被唤进太一宫前如是想。

　　所谓太一宫，其实只是一个颇大的单间，不赘过多摆设。四角镇着无数人梦寐以求的上古宝珠：辟尘、随侯、定远、破军；中间的白莲基座被道道符咒围住，若仔细看，便会发现符咒似乎在有意无意地变化着。整个房间的气流波动比之外面更为激烈，自进屋起就有些呼吸不畅的玄霄却不肯服输，仍是挺直脊梁站得笔挺。然而越是认真应对，越觉得那股气流是直奔自己而来，仿佛要贯穿心脏。空气也逐渐有了重量，无情地压了过来。可恶，这样就不行了么？玄霄恨恨地咬紧牙关，硬是撑起一身内力。就在此时，云天青拉了拉他的衣角。
　　本来习武之人不该如此失措让人近身，玄霄却下意识地回眸，急切得像是要检验对方是否安好。对上云天青痞痞的无畏笑容，那双眼睛出奇地明亮，直直望向自己心底。不名所以的烦躁在刹那间消散，许久不曾有过的轻松感袭来。便是呼吸，也比刚刚舒畅许多。多少还是感谢他提醒自己罢，玄霄没有打掉对方攀上袖口的手。
　　在两人没有注意到的时空中，无数细白的光束迅猛膨胀，最终成为泡沫消失了。
　　基座前的琼华现任掌门——太清真人反手背对着他们，不发一言。
　　一直观察着二人的玄震却没再掩饰脸上的笑容：师父，这下，你可满意了罢。长老们的眼光虽然独到些，却总是不会错的。瞧向云天青的目光，也夹带着些许赞赏。天青师弟还真是深藏不露呢……师父布在整个太一宫的耄耋之阵，遇强则强，后劲凶狠，唯以示弱破之。生生承受的玄霄和一眼便瞧出破绽的云天青，真不知是谁更出色呢……
　　已经收拾好心情的玄震上前恭敬行礼：“启秉掌门，玄霄和云天青带到。”
　　那日太清眼中便是这样一幅景象：在前的少年低眉顺目间是怎样也遮掩不住的一身傲气，他身后的那人牢牢握着玄霄的衣角，似笑非笑地昂首望向自己，眼神通彻，皎若十五皓月。两人站在一起是说不出的和谐悦目，叫人不忍移开眼光。天佑琼华！泰山崩于顶而不变色的一派宗师却激动得差点不能自制，他朗声长啸，清啼直上云霄：“为师今日要教导你们琼华第一重心法……”

　　能在第一天就被罚到思返谷，不愧是天青师弟啊……对路过的弟子们大多在谈论的话题，玄震并不感到意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仍是静静地打坐，琢磨着今天自己的静心之法竟然大涨，实在是要感谢现在在思反谷中的某人……冷不丁地，耳畔响起的女声倒吓了他一跳：“师兄，玄震师兄！”定睛一看，竟然是平日里躲自己最勤快的夙莘师妹，那琼华有名的火暴脾气似乎有爆发的迹象，玄震暗暗叹气，面上不动声色地问：“师妹何事？”想来，她定是第一个不服气的人吧。只是依她的性子，再不满也会竭力忍耐。现在倒是夙莘先发难了。
　　“师兄，那新上山的两人真的是由掌门亲自教授么？其中一个还被罚到思反谷？”语调越说越上扬，口气也越来越不满。玄震不置可否地一笑，忽然发觉由云天青闯下的祸总是有很有趣的后果：“确实。师妹还有何疑问？”
　　见玄震没什么反应，夙莘的火气猛地上升：“师兄！你们今天都怎么了？这样一个刚上山的小混混居然会被掌门收为徒弟第一天就能被罚到思返谷我们琼华什么时候这么随便这都怎么了这怎么可以……”玄震好整以暇地继续默念心法，眼光不自觉地飘到远方，不出预料地看见某个伫立的身影。“师兄！！”在耳畔要爆炸的声音由不得自己再装镇定，玄震无奈地起身：“师妹，天青师弟是由青阳长老选中的，师父也确实认可他……”“那算什么认可！我才不信……”掌门眼界之高众所周知，亲授的几位师兄师姐的实力也是有目共睹，尤其是夙瑶师姐的刻苦让自己都快看不下去！可现在，一个来历不明的小混混轻易得到众人认可，一步登天，这，这让自己和夙瑶师姐情何以堪？！
　　“云天青本身实力相当不俗……师妹，”刻意压下的音调却刚好可以让等在远处的人听见：“人后腹诽实不可取。难道连扶沧师叔的教导你都不听么？！”语毕飘然而去。夙莘不满地跺脚：“师兄！不要总拿师父来压我！”远处的夙瑶却颤了一下，只觉周身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