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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SCENE·2 各悲切挥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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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一仙径末端,以冰雪为基的苍青色剑柱直上云霄。
他无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满目极寒之景,阵阵萧索。少年握紧手中的剑:天地辽阔,唯有手中的冰冷是真实的,不会背叛自己。再深呼口气,从此不能,亦不会再回头。
重光见状,微微一笑,道:“如何,这便怕了?”虽然明知眼前的年轻人不会如此胆小,却非常期待看到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能现出除漠然之外的表情。不出预料,自己的美好愿望又落空了。少年将视线收回,语调平整:“晚辈只是好奇,这上山道路倒不似有许多人通行的样子。”“那是自然,上山若如此轻易,世上岂不是人人都能成仙?”重光正色道:“修仙自是清苦无比,你,可真想好了?”少年的眼神依旧深邃如潭,不起风浪:“晚辈决心已定。前辈请!”唉,你怎么比我还认真!重光顿觉无趣。又不好再多费唇舌,两人越过剑台,默默朝前。
不多时,洁白的石道便出现了。路尽头,琉璃瓦,玲珑阁,雕粱画栋,楼阁间隐然有仙云雾绕。正门上的“昆仑琼华派”几个镏金大字被日光一照,少年忽而感到没来由地一阵眩晕,自上山以来便萦绕心头的不安定之感越发强烈。表面上,少年放慢了步子,一举一动十分谨慎,即便再苛刻的人,都不会挑出过错。
然而到了山门外,受过两位弟子的行礼后,重光却不肯再前进。独自在门口来来回回,他脸上的笑意越发明显。少年虽有满腔不解,却没有开口,只立在一旁,收剑入鞘。
原来无知真有这样的力量,没入桓娘胸口的桃木剑太快,快得自己根本来不及阻止。桓娘充满泪痕的脸上的绝望表情,桓碧撕心裂肺抢上前的疯狂动作都不及那人浑然不觉的猖獗笑声骇人:“哈哈哈哈,我杀了妖怪了!我杀了妖怪了!哈哈哈哈……”杀了妖怪?的确,他杀了自己怀胎六月的妻子!当时再后悔也没用了,若不是自己多事将那男子引来,她不会惨死!
奄奄一息的桓娘只将块翡翠塞到自己手里:“谢……谢谢你,我……心愿……了……”再也不看那男人一眼,她最后,竟是笑着走了。
“帝女翡翠本是昔日天君帝俊之女鲜血所化,未破童贞之身的精怪戴上便能隐去气息,任是大罗金仙也瞧不出异常。姐姐成亲后,碰上了泼皮无赖,妖气却无法隐藏……姐姐将此物托付于你,你好好保重吧!”桓碧没有哭闹,只是抱着她姐姐的身子离开。
翠身通莹,显然是被摩挲已久。青翠欲滴不掺瑕疵的翡翠,冰凉到了人心底。
……
被自己下大量巴豆甩了两天又找上来的“江湖骗子”居然真是琼华派长老,还说要带自己去修仙——修仙么?若练就一身本领,我云天青定不允许这世间无辜者薄命!
等到真的踏到剑上,初见青阳长老施术时的讶意已全部变成了惊叹。周遭的云雾竟是再真实不过,探出手去,还未碰上就飞散了。风不大,紧紧贴着自己,身后衣袂飘飘,不由生出腾云驾雾之感。眼前的红日仿佛触手可及。天青正为生平第一次的御剑飞行激动,没有注意到边上的青阳眼里满是不敢相信:这般流畅的身形和恣意的气度,便是门下御剑数年的弟子也难做到!云天青,我果然没看错你。
就在天青快要忘记时间时,眼前的云雾一下消散,景物轮廓也清晰起来,耳畔传来一句:“到了。”还未回神,脚已经踩上大地。尚未站稳,云天青抛出个极灿烂的笑容:“这下我真的相信了,老——伯!”末尾拖长的加重音激得青阳眉角一跳,他笑得更加开心——除了心底的一抹悲哀,伴随着手心紧握帝女翡翠传来的痛感,让天青明白已经有什么不一样了,成为剑仙依旧是自己的理想,但有些别的什么,却再也回不到曾经。
已经到山门了,这小子还是没个正经,揉揉再次抽筋的太阳穴,青阳甚至来不及想起和重光关于谁先找到新弟子的赌约——眼前忽然卷起一阵风,重光笑眯眯地出现了:“师兄,我赢了!”声音里的雀跃几乎让人以为他还是不谙人世的少年。正门下,果然有个年轻人端端正正地站着。只是一瞥,便看出那人绝非凡品。掌门师兄果然神算,云天青和那年轻人呵!青阳对这位现任掌门的崇拜之情又多了几分。
昆仑,琼华派?天青的目光直扫过远处的建筑物,前头的山门,匾额,朝下门柱旁的两个,想必是琼华弟子了。很快,他的视线停留在正中间的那人身上,素白的衣袍裁减得恰到好处,纤尘未染,显得身姿格外俊朗。丰神俊秀的脸上看不出表情,眼神交汇的刹那,天青忽而心中一动,一种莫名的情愫涌上心头。但对方立刻就移开了眸子,仿佛不愿意再多看自己一眼。心里一下子从未经历过的失落。
云天青越发笑得张扬,索性也不去瞧那人,转向青阳,假装没有听见重光喊的“师兄”,也没有注意到重光的满头银丝,只是貌似无心地问:“前辈,这位是您的徒孙吧?”。重光一阵大笑,青阳的嘴角抽搐了几下:居然喊我前辈了?还有,徒孙?!但一直以来的隐忍个性不是那么容易就失去控制,青阳发现自己心平气和地解释道:“这是我的师弟,琼华三大长老的重光。”重光亦是挥挥手,示意门下的少年过来:“你二人速速与我觐见掌门去吧!”
青阳和重光两大长老亲自带阵,一行人自山门进入后便吸引了无数目光。天青爽朗地笑着,与周围素昧平生的人热情地打招呼,偶尔光明正大地望向朝青阳行礼后便不发一言,现在十分精准地离自己三步远的家伙——三步,是一起行进的几人间最远的距离。甚至顾不上对正中的九天玄女雕像发表评论,天青终于找了个合适的时机朝向那人:“在下云天青,这位兄台不知如何称呼?”对方终于回头了,回头了,果然是个美人呵!天青在心里为自己小小地喝彩,面上却由于对方的清冷而不敢太放肆地开心。
就在这时,一旁一个弟子急急跑了过来:“长老!长老!掌门有要事,希望你们现在就去五灵剑阁!”眼看着就要吐字的嘴唇复又紧紧抿住,天青不由颇为“哀怨”地望向那个弟子。“玄震,掌门没有交代别的么?”“没有别的。掌门吩咐我为这两个新师弟安排住宿。两位长老请先移步五灵剑阁!”青阳重光对视一眼,面上均有凝重之色。两人叮嘱他们在大师兄玄震带领下先行安排住宿,便匆匆离开。
其实天青不知道,就算那个弟子没过来,他眼中的冰山美人也不会告诉他自己名讳。
二人刚走,“师—兄—呐!”长长的颤音拖得玄震一阵战栗,他这才重新审视自己的新入门师弟:便是他们了?师父偶有提起……单凭自己看,两人资质颇嘉,只是叫住自己的这个未免不够正经。“我是玄震。师弟可有何疑问?”还未回答,天青表情的丰富就让自小被教导要严守礼教的玄震大开眼界:单是那两弯秋水,碧波荡漾,欲语还休,实在不像是七尺男儿会有的眼神——这,这人必是重光长老看上的!天青慢条斯理地说:“刚刚师兄既然直接称我们师弟,不知咱们的师父是哪位高人?”玄震陡然一寒:糟糕!自己怎么擅做主张便提了这两人的辈分!自己是太清掌门首席弟子,在现今的琼华也算是有辈分的,如何能称呼新入派者师弟?!云天青身后的少年微微颔首,竟也流露出好奇的模样来。“这……”玄震一时语塞,但念及他二人刚上山,索性不多解释,只是回答道:“你们的师父自有掌门决定。现在,随我到剑舞坪去罢。”天青朝后做了个鬼脸,欣喜地抓住对方脸上一闪而过的神情。呵呵,果然还是在意我的。天青心情很好地跟着玄震到了画有符咒的传送台。
两人刚要迈步上去,玄震忽然开口:“你们……”“师兄,什么?”天青又眨了眨无辜的眼睛,玄震摇摇头:“没什么。”倒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么,从来新上山的弟子都会对这个能随意在两个地点间来回的传送台大惊小怪,可是这两人,却都神色如常地上去了,竟连一句都不提起,本来准备了长篇大论想介绍琼华名景之一的玄震不由受挫。
待到剑舞坪,玄震指向居中的一间房子道:“按规矩,新入门弟子两人共处一室。”那岂不是天天都可以和他在一起了,天青眼角的笑意绽放成绝美的芳华,单纯地高兴着。只是对方仍是视若无睹,面不改色。“你二人上山劳顿,今天先歇息罢。明日我再领你们四处看看。”玄震说着便要告辞,忽然间,一直沉默不语的人开口道:“有劳师兄了。”低沉的嗓音虽未完全脱离少年人的稚气,却带有一点沙哑的磁性,格外好听。仿佛心湖之上被人投了个石子,泛起涟漪。恍然间天青明白了一件事,不由习惯性地扬起了嘴角,却生生错过了那人眼中转瞬即逝的惊艳。
这房间显然是最近刚被整理过,虽不奢华倒也整洁。天青四处溜达了一下,开始向正襟危坐的某人汇报诸如窗外四周景致如何屋里摆设用途之我见到传送台的最近距离等等等等的话题。对方根本不应声,天青仿佛只是自顾自地说着,笑着。
不觉日已西沉。
察觉到天青的声音有些须的沙哑,一直端坐着的他终于开口了:“你聒噪的功力真是令人敬佩。”仍是与本人非常相契的清冷声调,不带一点温度。可随即他的镇定有些慌乱——眼前天青放大的笑脸凑了过来:“你终于跟我说话啦,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