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华往事》蝎米

2、SCENE·1 承恩义天青

　　那时的云天青正是年少轻狂，区区一个太平村怎能满足他的玩性，何况从小到大，“闭着眼睛也可以让这里鸡飞狗跳”：好吧其实那只鸡从我房门前经过时它的叫声透露出它是那么地渴望填充别人的胃安慰别人饥饿的心灵我一时心软不忍拒绝就大发慈悲把它煮了然后才发现红烧鸡不如叫花鸡好吃；而且吃完后我觉得鸡骨头还可以废物利用去喂喂河里的鱼然后才发现对面的阿黄居然就追随着那根骨头一时想不开跳水了动作还那么优美水花还那么小实在是有跳水冠军的潜质……
　　在被自己念叨得口吐白沫的村长苏醒过来，四周乡邻们的愤怒达到顶点之前，云天青收拾好了本就不多的行李，很潇洒地一挥手，一甩头，不出所料地看见路过的小姑娘红了脸——他更没心没肺地笑起来，那翩然如谪仙的容貌仿佛在发出光芒，昭告天下他的好心情：终于要去当剑仙了！对那个年纪的少年而言，一切的一切都是美好而充满希望的，只是任由浑身的热情引领着自己，便不知天高地厚，地老天荒。

　　“霄儿，娘与你说的，可都记住了？”太一仙径前，身着华服的女子握紧了对面年轻人的手，又殷殷叮嘱道。她望向自己的亲生儿子，只觉得千言万语涌上心间，恨不能再从头细细嘱咐一遍。被唤做霄儿的年轻人忽而心中一恸，撤下了平日冷漠的面孔，努力地挤出一个微笑，登时漫天烟霞黯然失色，连风都沉溺在少年的微笑中，不肯再流连周遭的花草：“娘亲且宽心。您的教诲霄儿谨记在心：上山后必定谨遵师命，用心修行。将来定要斩妖除魔，还世间太平！”他转向车旁的老仆，深深鞠了一躬，倒吓得老人忙掺起他，口中只道：“公子，这如何使得……”“秦伯，日后娘亲便多劳你等费心了。霄儿在此先谢过您。”
　　心疼地替自家孩儿缕了缕发，女子似乎还想再说什么，只是此情此景，她张张嘴却终究什么都没说。眼看着少年朝自己拜别后就要离开，她最后拉住了少年的衣角：“霄儿，”少年人回头，漆黑的眸子里已看不清波澜：“莫太拼命……那仇，不报也罢。”少年却没再应声，只是头也不回地走了。那背影，瘦削得让人心疼，女子眼眶一热，流下泪来。

　　雨后初晴，难得的好天气。云天青愉快地哼着小曲儿，信步在陈州街道。
　　这一路游玩过来，只觉得这天下之大果然非太平村可比：他涉世未深，满目所见尽皆喧嚣繁华，令人应接不暇。不过外面的人倒不比村民们机警多少，天青的嘴角不觉上扬，好象已经有七八个媒婆拍着胸脯要给自己介绍媳妇、十多个混混指天赌咒发誓不再招惹自己、二十多个富商哭天抢地要收自己为义子……受欢迎果然是件累人的事，不过，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呢？正所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说到这个，云天青又想起自己在寿阳路段碰上的事来。
　　其实本来他对村里的读书人印象不太好，那些满口仁义圣贤目空一切的酸臭书生们也被自己嘲笑过无数回：本来嘛，要救苍生于水火，光读那些死书何益？但那天碰上的书呆柳倒和他们都不一样——原来读书也可以读出这般热血的性子：明明手无缚鸡之力，却挡在那个女孩子面前。要不是自己路过替他收拾了那些强盗，还“好心”教育他们一番，真不知道会怎么收场。不过，没想到书呆柳居然是寿阳的新县令：虽然他很崇拜我想我留下来帮他，但是，剑仙才更帅气么，更何况——呵呵，天青诡异地笑了。书呆柳和那位阮姑娘，绝对有戏看！他再怎么爱开玩笑，也不会留下耽误有情人哈！
　　他美美地想着，才注意到前方聚集了许多人，将本是很宽阔的街道挤得水泄不通。人声喧闹，间杂有鸡鸣犬吠声。而在人群的正中间，仿佛有阵阵烟雾升起。
　　天青快步上前，凭借自己的矫健身形挤到前方，却原来是家大户在门口请人施法：五六个玄衣道人摆着奇怪的阵形，不时摇动手重的拂尘，念念有词地来回跳动：“天师在上，妖孽显形——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随着最后一个字，道人们中间的火盆突然燃烧起来，嘈杂声顿隐，只有咧咧的火声，伴随着几不可闻的众人的心跳声。切，又是些无聊的把戏！想当初村里的王大叔可是再不敢当着自己的面跳钟馗舞。天青撇撇嘴打算离开，但就在此时，眼角一花，仿佛有个女子的身影在面前闪过。刹那间他不及细看，再眨眨眼，却依然是一堆看热闹的人，环顾四周，似乎也没人表现出看到什么的样子，众人只是聚精会神地盯着那个火盆。虽然很在意，可呆了一会仍不见有何动静，天青只得离开。
　　在酒楼行酒令赢了个满堂彩后，云天青顿觉无趣，果然还是很介意吗，那人——他下意识地望向窗外，竟又看见一道碧色身影慌慌张张地跑了过去。
　　来不及收拾散在桌上的细碎银两，天青毫不犹豫地追了出去。
　　饶是他自幼喜动，身手比常人快上数倍，街上行人只有三三两两——但经过五家店铺后，天青沮丧地发现，自己还是跟丢了。这江湖上还尽是些怪人呵。天青自嘲地笑笑，想起自己的银子，心情又好起来。他转身，却被吓得不清：“你你你，干什么？”身前人着青白相间的古怪服装，明明是白发飘扬面目却只有而立之年，更让天青受不了的是对方用打量猎物的眼神盯着自己：“就是你了！”

　　手起，剑落，不用回头，那妖物必是已经一命呜呼。全套动作一气呵成，一路上的妖物种类不少，但多是一剑毙命。甚至，自己的银剑到现在都未曾沾血。
　　少年的心中没有却任何自满。在寂玄道末端，他习惯性地眯起眼睛，冷冷道：“出来罢！”虽然剑身已经垂下，整个身体却警觉地绷紧，牵一发而动全身。一旦惹上，席卷而来的剑气必定相当棘手。
　　不知对方是什么来历，但这若隐若现的气息却藕断丝连地纠缠自己到现在，一路上的妖物完全不能与之相提并论。而且对方根本没有现身的意思，就算自己屡次以剑花试探，却未能触碰到对方分毫。虽然这条路已快到尽头，但之前的妖物，也不能算是什么考验吧。少年自是竭尽全力做好准备，所以当重光就这么大大咧咧地蹦出来时，他的脑中有片刻空白。
　　“真是无趣极了！你这孩儿实在是无甚玩头！一路上怎么都不手软的，害我想出场救人的机会都没有！”来人身上穿的，该是琼华派的服饰了。虽是满头银丝，却有着格外年轻仿佛未经风霜的一张面孔。那么，自动屏蔽掉对方碎碎念的少年抱拳作揖：“晚辈诚心想投入琼华门下。不知前辈如何称呼？“
　　“你？！“重光一时语塞，这个年轻人，倒真是不一般。念及之前面对妖物时他的表现，虽然剑术、斗志都是完美无缺，那份狠厉更让身为琼华长老的重光都暗自心惊。现在的反应亦足够敏捷。果然碰到有趣的人了。重光很快振作起来，又笑嘻嘻道：“小子不必多礼。你倒说说，入我琼华为何？”打量他的眼神中，其实已包含了很多连重光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欣赏。现在距离他与青阳的赌约——虽然那可能是自己一相情愿——只有数日了，倒终于让自己碰上了。果然偷懒在这上山途中拦人是英明无比啊……
　　“自是愿求世间太平！修身养性。待他日剑成，必行侠仗义，匡扶人间！”字字铿锵有力，落地有金石之音。重光一幅我就知道的表情，吐吐舌头，无奈地说：“我知道了。你随我上山去罢。”掌门师兄，这回你必定满意吧？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当云天青真的见到桓娘时，他生平第一次有了如此强烈的想要揍人的念头。
　　阴暗的山洞内部，一名孱弱的女子仿佛躺在血泊之中，衣裳也失却原本的颜色，脸色苍白无比，嘴角更有丝丝血印。“这，这，我去找大夫！”天青想也不想就要跑出去，之前他追逐的碧衣少女忙拉住他的衣襟：“你疯啦，还要找那些人来！”是了，天青再次回头，才发现女子下身本应该是双腿的地方赫然出现了一条斑驳的蟒蛇尾，依旧血迹斑斑。天青叹了口气，一种他不习惯的挫败感再次袭来——
　　之前在集市上看见的驱邪仪式，原就是那户人家为驱逐自己的儿媳桓娘而举行的——尽管她已经有六月身孕。对妖，天青素不讨厌，却也并无好感。他之前只是好奇才追逐那少女，也就是桓娘的妹妹桓碧，却没想到会被引到这里，会见到这样的一幕。
　　见桓娘唇瓣微张，似要说些什么，天青上前，难得正经道：“姑娘，你，可还有什么心愿？”
　　桓碧恨恨道：“不用你假惺惺！”
　　桓娘吃力地支起身子，想屈个万福，无奈实在没有力气，桓碧忙扶起她，桓娘尚未说话，先滚下泪来：“我想，再见他一面……”“姐姐！你还见他做甚！要不是那背信弃义的混蛋，你怎会落得如此田地！”桓碧激烈地反对着，天青心里已明白了几分，感慨顿生：这就是所谓的为情所苦么？“在下必定把他带到。姑娘稍待片刻吧。”
　　望着天青远去的背影，桓娘忽然长叹一声，喃喃道：“情何物？生死相许……真没想到，这少侠竟然……竟真有如斯旷世奇缘……”一旁的桓碧大骇：“姐姐，你用了预见之力？！你，你这样子……”“呵呵，小碧……我命本不久矣……咳咳……”

　　昆仑巅，琼华派大殿内，太清真人掐指一算，面色微微一颤，却很快恢复平静。从山门前的动静看来，那两人，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