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路难》恒渡

6、（六）君不见楚灵均 孩子，路漫

　　“昨天我让你们回去先把《离骚（节选）》背到“纫秋兰以为佩”，今天课上还剩下一点时间，还有七句现在就背，背完我找两个人起来背给大家听一下。”王特扶了下他几十年不换的玳瑁眼镜，不顾全班学生的哀嚎，下来转悠着听小孩子们拖长了声调半死不活地念：“帝高阳之苗裔兮……”

　　王礼仁是个退休返聘的特级教师，本来学校希望他能带高三文快，但他以精神不济婉拒了，跑到了高一带普通班不成器的小孩。王特平生最大的爱好之一就是按着私塾先生的教书方式让手下的那帮小猢狲背书，最好是背到摇头晃脑，捶胸顿足。不过按着现在这个形式下去，学生们真是“九斤老太——一代不如一代”了。

　　这还有一个把头埋下面不知看什么的，王礼仁卷起一本书就朝广衢后脑壳上呼了一下，然后从桌肚里把广衢正在看的书抽了出来。那本书是学校统一发的《史记（选读）》，摊开的一页正是《屈原列传》。见此王礼仁不禁又好气又好笑：“你现在看这个做什么？老是拎不清什么时候做什么事，好了，书我收了下课来拿，赶紧背，过会儿抽你起来背。”

　　广衢非常“幸运”得被黑箱了，还不能拒签，只得垂头耷脑得加入了念经大队。他脑海中却一直盘旋着刚刚读到的屈原那句中二得感天动地的“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但转念又觉得渔父那句“夫圣人者，不凝滞于物，而能与世推移。”也无比在理。在还懵懂无知的少年心中，第一次产生了“我往何处去”的疑问。

　　林深青见广衢上课看闲书被捉，颇有些幸灾乐祸的感觉，但又觉得自己不能如此幼稚，毕竟要是他放学被关小黑屋背书，自己晚饭也得推迟，便用笔戳了戳还在愣神的广衢，压低了声音说：“还不快背。”

　　广衢出其不意地向后靠过来，用气声说：“你放心，我有数。”，回过头去的时候还附赠了个眨眼。林深青一时没反应过来，只觉得有略带温度的气息略过脸颊，竟后知后觉得有些脸红。“不正经，没个正型。”林深青心里恶狠狠地给广衢又加了条罪名。

　　“还有几分钟下课了，同学们停一下，”王特用书敲了敲桌子示意众和尚尼姑坐定，“《离骚》乃屈原含冤啼血之作。由于我们课本篇幅限制，节选只收录了其中的一小部分，但其实它整篇文章艺术与精神价值都极高，我建议你们课余时间找来念一念。还有就是我们身边有一本学校里发的《史记选读》，里面有一篇《屈原列传》大家最好看一下，了解一下《离骚》的写作背景，发给你们的材料要好好地利用……”

　　“当当当当，当当当当~”下课铃并不给王礼仁面子，在他还想嘚啵下去的时候适时地响了，王礼仁看着学生们已经拿水杯的拿水杯，吃早饭的吃早饭，便叹了口气，挥了挥手说：“下课吧，下课吧。”便走出教室。

　　广衢赶忙追了上去：“诶，王老师，我课文会背了，我背给你听。那个书……”王礼仁摆了摆手，示意广衢不用背了，把书递还给他，开口用他特有的一唱三叹的语调对广衢说：“孩子，路漫漫其修远兮。”

　　如果十年后的广衢回到那个时间点，他想问问那个用宽厚的手掌拍了拍自己脑袋的老教师：前路何其漫漫，纵使我愿上下求索，可年岁不吾与又如何是好？

　　“啊，我们是放七天的国庆，不是二十天的寒假！这么多作业我们怎么愉快地给祖国母亲过生日啊。”唐越午休的时候一脸生无可恋地晃悠到广衢座位旁边。

　　“唐越同学，我记得你是班长。”广衢一脸义正言辞，反正从小学开始作业就是唐越做，自己做不完就抄唐越的。

　　“呵，我还是祖国的花朵呢。”

　　“别介啊，这次数学就两张，不多，我看后面那家伙已经快做完了。”广衢轻声说，反手指了指后面埋头做函数大题的林深青。

　　“别急，千卷做尽还复来。”唐越一边说一边朝广衢翻了个白眼。

　　广衢深知唐越每次认真做事前都要度过一段时间的颓废状态，所以他被怼得选择闭嘴。

　　他和唐越算是非典型青梅竹马，他们的母亲是从小到大的闺蜜，父亲又是前同事，两家离得近，幼儿园和小学都是就近上的学区内学校，每天抬头不见低头，但愣是没有擦出半点火花。广衢将此归因于两人太熟悉了，恐怕只能属于青梅竹马里的兄弟组，毕竟唐越实在没有半点青梅的样子。

　　唐越对此更是嗤之以鼻，她小学时曾对外宣称：谁抄了我的作业就是我小弟了。当时正在狂补数学计算的广衢就被归为了小跟班。这件事还传到了广衢父母那，于是广衢吃了一顿打，抄的数学作业还被撕了，只得手写题目重做。

　　不过广衢显然并没有学乖。

　　“林大学霸，亚当·斯密在《国富论》第一页里就提出分工产生效率。”广衢转过身，眨巴着眼睛看看林深青，又看看他已经做完放在一旁文件夹里的卷子。

　　“不给，自己做。”林深青头也不抬，直接拒绝了。

　　广衢吃了瘪，悻悻地回过头，蔫吧地摊在桌上，给一旁幸灾乐祸的唐越一个白眼。

　　“我看我还是自己做吧，小弟你放心，大哥有卷子做，你就有题抄。”唐越心情舒畅多了，数列题看起来都可爱了不少，她装模作样地拍了拍广衢的肩膀，回座位做题去了。

　　后面的林深青最后一道大题也收工了，继而咂摸着觉得刚刚对饭票的态度有些不友好，怕广衢又教唆谷雨氛做香菜拌苦瓜，便戳了戳广衢，问他：“这些题你会做吗？”

　　广衢半死不活地转过身，下巴垫在椅背上，抬着眼睛问：“我说哪个答案你会给我抄？”

　　林深青有些不自然地转过眼睛，不与广衢对视，转而将目光落在他的发旋上，突然生出了促狭的心思，假笑着开口：“哪个都不会。”顿了顿接着说：“不过，要是你回答不会我就教你，要是你说会呢，我就跟谷阿姨说广衢想抄我作业。”

　　广衢哀嚎着开口：“你是狐狸转世吗？用心如此险恶，这都什么人啊！”

　　林深青笑眯眯地看着广衢彻底放弃了抄他作业的心思心灰意冷地自己写作业去了。他笑意渐渐隐去，脑海中浮现出广衢那双圆润通透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