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路难》恒渡

3、(三)今已老 她没有不要

　　林深青从包厢里出来后一路出了酒店门，被入秋的凉风一吹，整了整衬衫衣领，呼之欲出的抑郁之情被他强行捆吧捆吧揉作一团，塞进了心里一个犄角旮旯。

　　他颓然地在路上慢慢游荡，到了地铁站被入了十月还开着的空调冷气激灵了一下，突然就掉转了头，往回疾走去。“我要再看他一眼，就一眼，反正我明年就要被调走了，以后就不再见了。”他如同困兽，十年间积攒起来的爱与恨以一种奇妙的配比混合起来，心中弥漫的水汽被凝成一把利刃，带着悲壮的色彩划开尘封的血脉。他此刻仿佛不是去见阔别多年的爱人，而是去掐死一段病入膏肓的情感，那是一人的悲壮。

　　他裹挟着一身寒意回到了酒店，瞥见酒店大堂沙发上蜷缩着的一个身影，慢慢止住了脚步。

　　广衢饭没吃几口，酒喝得有点上头，自己的小破车是开不了了，正坐在那像个留守儿童一样等代驾。他感受到林深青的目光，竟回望过来，然后艰难地扯动了一下嘴角:“林深青。”

　　林深青听到酒店的摆钟敲了十二下，他差点像灰姑娘一样落荒而逃。当白天日光下的浮华遮掩被撕扯开，他赤/裸裸地对上自己的心:我想他。

　　广衢觉得自己神智格外清醒，他挪了一下位置，把半边沙发留给林深青，不再去看他。“如果他坐下来我又能说些什么呢，说了他也不想听吧，估计他都不想见到我，广衢你真他妈犯贱！”广衢内心狠狠唾弃着自己，握着已经凉了的茶杯的手心竟已沁出了冷汗。

　　“他们都回去了？”林深青走到茶几前，倒了杯热茶，很自然地放在广衢面前，然后在另一张沙发上坐下。

　　“嗯，唐越说你回去了。”广衢放下手中凉了的茶，但也没去拿林深青倒的那杯。

　　“没赶上地铁末班车。你呢？”林深青的目光落在广衢攥在一起的手上。

　　“在等代驾。你没开车吗？”广衢顺着林深青的话随口问了句。

　　“以前买了，但凤栖市三天两头限行，而且开车去学校上课还要交停车费，不如地铁方便，就把车租出去了。”林深青也给自己倒了杯茶，借喝茶仰头细细端详了下广衢的面孔。

　　广衢显然这几年一直在为生计奔波，原本有些婴儿肥的脸颊凹陷下去，原本教圆润的眼睛也在眼尾收拢出一个锋利的角度，再延长是几条角纹。

　　两厢静默了一会儿，林深青开口:“天气预报说晚上有台风，估计没什么代驾愿意出来，我开车送你回去。”林深青语气平和但坚定，他很自然地伸出手问广衢要车钥匙，广衢虽觉有些尴尬但权衡了下还是把钥匙给了林深青。“毕竟明天下午还要出差，不可能睡这儿。”广衢给自己的行为找了个理由。

　　外面已经开始下雨，但风还不大，凤栖市的排水系统也比较完善，所以并没什么积水，行驶在空阔的路上，广衢觉得蜷缩成一团内心也慢慢舒展开。
　　“那你今天怎么回去？”广衢纠结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要不住你妈那里？”

　　“她不要我了。”林深青说这句话时脸上并没什么表情，但语气却透露出淡淡的委屈。

　　“她没有不要你。”我也没有。广衢将后半句咽了下去，噎得不想再说话。

　　广衢做了几年销售，算是个人精，不难看出林深青对他还有感情，他却不敢去回应。一方面有隐秘的欢喜，一方面又怕再伤到林深青。林深青骨子里像一匹孤狼，但广衢不是，他是天生的群居动物，他不仅被自己的七情六欲支配着，还被周围所有人的七情六欲支配着。他是放不下林深青，但他也放不下爸妈，放不下事业，放不下世俗。

　　“那你把我的车开回去吧，我明天反正要飞龙腾市出差，你下周一前还我就行。”广衢怕林深青打不着车，只得妥协，又想了个别的办法。

　　林深青回了句:“好。”想了想又问了句:“你什么时候回来？”

　　这话问得太过亲密，广衢不想回答，便随便扯了句:“不清楚，看那边客户情况。”

　　随后便是长时间的静默。

　　“到了。”林深青熟门熟路地开到广衢家楼下，行驶至右侧车门正对着楼梯台阶，这样广衢下车上楼就不会淋到多少雨。

　　广衢没有急着上楼，而是先翻了翻钱包找出油卡，又从后座拿出叠得平整的备用雨伞，把它们放在右侧车座上，才一言不发地关好车门上楼。

　　林深青静坐着，等到看着九楼靠路一边的房间亮起明黄的灯光，突然觉得十分疲惫，他甚至不想回自己那干净得毫无烟火气的公寓，只想在这里守着这盏灯停歇一晚。等过了近半小时，灯暗下去林深青才调转车头开回自己的公寓。

　　路上行人甚少，雨渐渐大起来，连结起漆黑一片的天地，路边的灯温暖却无法停驻。

　　林深青习惯性地打开了车载音乐，却没意识到这是别人的车，直到听到碧昂丝的《halo》他愣了愣神，然后笑了。林深青的笑一般都停留在“三分流水”的程度，但在这无人的寂静里，他的眉眼都舒展开，将周围细小的皱纹都熨烫平整，连常年不见光的牙齿也微微露了些，算是达到了“三分月色”的程度。

　　他记起当年第一次敲开广衢家的门，便是因为这首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