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路难》恒渡

2、(二)昔少年 广衢其人

　　广衢是在一个平凡到美满的家庭中长大的，没有父母离异没有一夜暴富，连家庭成员间的争吵都能在第二天早饭前化解。人间烟火熏得他灰头土脸，也堪堪使他的心维持了温一碗粥的热度。

　　他的成长和全国数千万的学生一样，是通过一张张试卷和一次次辅导班来丈量的，道路艰辛而漫长。

　　在这样的环境下成长出来的孩子就像是竹子，在外看来生长缓慢，实则扎根深厚，即使在后来的生活中不得不独面风霜，每一寸仍旧实打实地挺拔着。

　　他有着很多学生的通病，遇难则退，不喜钻研，小时候学奥数的时候常常考三四十，而到中学阶段则把“721”中那百分之七十的基础题作对就算是心满意足，百分之十的难题的讲解时间用来升华精神与灵魂，用人话来讲就是睡觉。

　　但可能是小时候受藏在桌肚里上课偷看的各种小说影响较大，广衢总觉得文学是个好玩的东西，于是语文成绩到还说得过去。就这样他浑浑噩噩地上完了九年义务教育，没想到在中考的时候考入了市一中。

　　一中是他们那二线城市里最好的学校了，虽比不上人家一个班清华一个班北大得，但一年出一个班的C9还是可以的。广衢不是黑马，如果要算，可能算是乌鸡。毕竟他并非发挥出了超常的实力，而是表现出来无敌的勇气才进了一中。

　　当时填志愿时，由于市一中前一年分太高，有很多考得不错的学生没有把握，就先和其他也不错的学校签约了快班，最后一中招不满人，竟生生让第一志愿填着玩玩的广衢钻了个空子，以低于一中平均水平二十分的中考成绩挤进了一中的普通班。后来广衢忆及此事，觉得可能上天当时让他扑棱进了一中的意义并非希望他出人头地，而是让他遇见林深青。

　　“广衢，衢子！”唐越一把胡噜起广衢趴在课桌上的脑袋，大马金刀地跨坐在他前桌的椅子上，把正在会周公的广衢吓得以为班主任来了，差点原地起立立正:“哎哟，我的妈，唐越女士，您这样可不道德，我梦里那小美人刚朝我勾了勾唇角。”广衢虽然被扰了清梦，却也不恼，笑嘻嘻地往后一仰，把椅子前两只脚翘了起来，以后两只椅脚为支点，晃晃悠悠又十分欠揍得让人想推他一把，好看他真的人仰马翻。

　　于是敢作敢为的唐越女士就很听从心意地抓了文具袋，做了个向广衢脑门上扔的假动作。广衢反射性地向后一晃，“乓嘡——啪——”闯了祸的广衢与唐越面面相觑。

　　由于前后两排桌椅距离有限，广衢没有仰面朝天，但重重地撞了后桌的桌子，并且，把后座桌上的玻璃水杯撞到了地上。

　　水杯不负众望地碎了。“对不起对不起，我马上帮你打扫干净，水杯多少钱我赔给你，真的抱歉啊。”广衢立马站了起来，顺手抽了一沓唐越的纸巾塞给受了无妄之灾的林深青。

　　林深青再次认清了世上真有像广衢这样，自己无聊就罢了还非得给别人添麻烦的家伙，以一种长辈式的无奈和鄙夷看了眼起身去拿扫帚打扫玻璃渣的广衢，拿起了正在做的卷子和算到一半的草稿纸，去走廊里做题了。

　　“诶，小衢子，我刚就想问，那谁啊，每天拽得跟二五八万似的，我前几天去王特那拿作业本的时候，发现他和王特说话也是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老师拿他也没办法，牛逼。”唐越见林深青这个罗刹出去了便压低声音问广衢，一边帮他把周围的碎玻璃渣用纸巾包着捡起来扔进一旁的簸箕。

　　“哎，你别用手捡，我来扫就行，别把手弄破了。”广衢接过唐越手里的碎玻璃，闻言向窗外瞥了眼，捕捉到了来往人群中林深青伏在围墙上做题的背影。林深青头低下去，脊背却绷得直，校服领口上露出了一截脖颈，弯成一个棱角分明的弧度。“这个人一定活得很辛苦”，广衢没由来得这样想。

　　“别转移话题，我可看见了，你们这几天上学都是一块儿来的。”唐越眯起眼，一人就撑起了三堂会审的气势。

　　“姑娘这么爱八卦，我看你有学《周易》的天赋。”广衢败下阵来，叹了口气说，“林深青，新搬来的邻居家的小孩，每天来我们家蹭顿晚饭吃，作为回礼，每天早上他妈妈送我和他来学校。”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哦，对了，不建议学习他眼高于顶的说话方式，脑袋容易被爹妈开瓢。”

　　“哦，原来是个叛逆少年啊。”唐越自行给林深青贴了个标签。

　　“还是个学霸级的叛逆少年，据说，据我妈说，要不是他学籍不在我们市，早应该分到快班去了。”林深青把玻璃渣扫干净了，又用抹布把地上的水渍都擦干，起身直了直腰，顺便看了眼林深青桌上摊着的数学练习册上填空的答案。和自己做的一对，得，自己又十四道错了六道。

　　在日后的相处过程中，广衢总是下意识得把林深青当做标准答案来对照。可惜生活不是数学题，就算天才如莱布尼斯仍是在寂寥与落魄中死去，而凡人终生也难以演算出达成“活得体面光鲜”这个答案的精确数据，只得一次次在理想与现实间徘徊，尽量让标准差小些。

作者有话说

　　大致来说奇数章是现在，偶数章是过往，过往的章节里时间会比较跳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