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外面的天空 陶新的家离 ...
-
陶新的家离镇上有五华里地。
他是通过妈妈的一个亲戚介绍来理发店学徒的。他来的时候,不大的理发店已经有了两个徒弟:猴子和小李子。老板上下打量了陶新几眼,“啧。”了一声收下了他。还主动免了他学徒六佰元的学费。当陶新把六百元钱拿回家还给妈妈的时候,妈妈拿着六百元钱一动不动的望着陶新很久。遇见外星人一样。
介绍人先前说好的,是要交六百元的学费的。学徒的人只是可以在店子上吃饭、住宿,那是不用交费的。
“你长得好象林志颖喔!是小李子说的不是我说的。”猴子亲热的围着陶新转圈,猴子和小李子一样是初中刚毕业不久、成绩可以气死牛的学生。
陶新从小听惯了这样的话,只是嘴角勾了勾。
那天来理发店当学徒之前,他买了一件新衣服、牛仔裤。从乡下来街上学徒了,妈妈说该武装一下子了。他知道是妈妈怕别人看不起自己。他一共花了六十五元巨款。
当然是妈妈给的钱了。
陶新是单亲家庭、父亲去世得早,妈妈一个人拉扯他们兄妹三个。他的上面有一个哥哥、下面有一个妹妹。家里不用说异常艰辛!哥哥从小不爱读书、调皮捣蛋,从来打架都只是打人,挨打的时候跑得比兔子都快,是他们湾里湾外的一个刺头儿。陶新从小屁颠儿屁颠儿的跟在哥哥后面,打人的时候是哥哥出手,挨打的时候却大多数是陶新顶着。渐渐的他也会闷声不响的挥拳打人,渐渐的没有人敢打他了! 现在哥哥在外地学木匠去了。妹妹还小,读小学寄宿在舅舅家里。
兄妹三个里陶新算是最听话,读书也最勤奋的孩子。自己感觉成绩还可以。可是中考拿到成绩单,他居然比一贯调皮捣蛋的哥哥中考时还差了两分!
在各种怀疑统计分数的老师统计错误之后的一天下午,一向听话、不大吭声的他拿起家里砍猪草的刀子、往自己肚子上狠狠捅了三刀。刀刀都是直奔火葬场去的节奏!
妈妈回家来看见他昏倒在血泊中的陶新时,一下子妈妈也昏倒了----象刚从火葬场送别了他回家来。
在床上躺了好一阵、伤口好了以后,左邻右舍商量好似的、没有一个人当陶新的面说起过这件事。陶新知道那是妈妈的眼泪起了作用。眼泪滑过妈妈脸上几颗明显的细麻子斑点---村里人当面背面都叫妈妈:麻子姑姑。母亲自己、陶新兄妹几个也都习惯了。当着陶新的面、妈妈硬是没有敢让自己哭出声儿----她怕陶新。这个从小心细如发、却气大过天的孩子!
妈妈一点不好看。但是兄妹三个人却一个比一个好看。村里村外、亲戚朋友“啧,啧啧“感叹了十几年了!坟山葬正了吗?可惜好看不能当饭吃!如果能够当饭吃,一个赛过一个的兄妹三人就可以让她不需要长年累月那么辛苦了啊!
起床后、陶新一直不说话了。母子两个一个比赛另一个看谁能够更沉默似的。陶新天天背着背篓和妈妈上山下地的干活,背篓比自己人还高。
一直到上月的一天,陶新去参加了一次来村里招工的招聘会,遇到了那件他难以启齿的灾难性事件!在那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就在陶新自己的家里!记忆里的故事超过了恐怖片!后来陶新自己又把故事的性质更正了---灾难片!
到现在也没有谁知道那部恐怖片的一星半点情节。连妈妈他也没有告诉过一句!
一直到很久以后,陶新告诉了勇哥。他搂着勇哥的脖子告诉了勇哥。只告诉了勇哥。泪水把勇哥胸前的短体恤打湿了一大团。这样的情景刚好修改了那个无人知晓的故事的准确风格---不是恐怖片。是灾难片。
而勇哥听完他的灾难性故事后,居然一点也没有同情他的只言片语。好像这样的故事发生在陶新身上很自然!操!“操!“是陶新和勇哥一起后学会的口缠头。
从那一天给勇哥剪头发开始,陶新就开始偶尔可以拿起剪刀了。特别是每每客人多、师傅忙不过来的时候。
猴子和小李子还是洗头、扫地、打杂。他们没有嫉妒陶新。谁让人家象林子颖呢?
一天勇哥又来了。还是陶新为他打理发型。
过两天又来了。陶新打理。已经不需要师傅站在旁边指导了。
这天到了十一月初,陶新请假回家去看望妈妈。在家里把那天能够干的体力活全部干完了,他才一个人步行回到镇子、往东郊师傅的理发店赶。一路上他想着妈妈心里就很不好受。他决心尽快学会理发这门手艺,也许将来可以自己开一个店子。最好把妈妈接出来和自己一起。在他最初的人生计划里,只有妈妈,没有第二个人了。
在走近街头的时候要过一座桥,桥过去不远就是师傅的理发店了。陶新加快了步子。
从乡下到镇子的五里路程,他要经过一座乱坟岗----那里怎么看都有点像凶杀案现场。刚才经过乱坟岗下坡来,他心里还有点后怕。
天色已经晚了。光线朦朦胧胧的了。师傅店子里的灯光已经隐隐在向自己这边呐喊、他心里一下温暖、有安全感了。
走拢桥头,陶新看见一个人静静的站在一棵树下。站的位置比较高,透过那个人的身形可以看见枯干的树枝印在淡蓝色的天幕上。月亮已经出来了。
他心里想起了刚才经过的乱坟岗。毛发还没有来得及竖起来,他就认出了人。
是勇哥。自从那一次来理发店后,大家都叫他勇哥。
这是陶新第一次在理发店之外的地方看见勇哥。勇哥也看见了他。两个人几乎都有点惊喜的样子“勇哥。”相互走近,就跟接头似的。
“我看见你不在理发店里。回家去了吧?”勇哥先前去了两次陶新师傅的理发店,一个人远远的从外面经过没有看见陶新在里面,这是潜台词,他没有告诉陶新。
“恩。回去帮妈妈干了点活。妈妈一个人在家里的。”
“你没有哥哥、姐姐吗?”
“哥哥出去学木匠去了,没有在家里。妹妹在舅舅家里。她还小呢。”陶新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老老实实的给勇哥说这些。他觉得似乎在勇哥面前说实话挺自然的。象面对老师似的。
陶新一步步走近。勇哥站在树下的一块石头上,石头有一个小孩儿把头那么高,陶新站在石头的下面、他的个儿才到勇哥的胸口。又像勇哥在低头接见自己似的。他忍不住笑了一下。
“笑什么?”
“没什么。呵呵”
勇哥也一下子笑了,都不知道对方在笑什么----两个人象刚从神经病院一起逃出来的一样、有点傻。气氛一下轻松了。两个人又同时笑了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陶新没有举步往师傅的理发店走。勇哥也商量好了似的,往另外一条路走去,那边过去就是到镇子的中心了。
陶新今天是请假回家的。可以不用上班了。再说十一月的黄昏,师傅该要关门的时候了。
勇哥问陶新知不知道镇上有一个剧场?在镇子的正西面。
陶新自然是知道的,还去看过电影。不过平时很少去。
勇哥邀请陶新去剧场玩儿“等会儿我送你回来。”陶新找不到拒绝的理由,再说遇见勇哥他很高兴。也不愿意马上回理发店去。
他们并排着从街道上走过。街上已经没有什么人了。天黑了。也冷。
镇上的剧场是新修的。很大,可以装一千多人的样子。在一个高高的台阶上,黑耸耸的有点压人。
推开剧场大门的时候陶新惊了一跳!剧场不是他原来看电影的样子。
舞台上一排一排的灯光五彩斑斓在闪动,还有的灯球、灯筒在不停的旋转!台上有一个乐队在排练,也有人在拿着话筒扭来扭去的在唱歌,象哭也像笑,小丑一样!
陶新最远的距离也没有离开过家住的县城,更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以前有乡村乐队来这里演出、陶新也来看过,但是远远没有这样的阵势,没有什么意思。他愣在了剧场门口。
“走进去看看吧。”一直到勇哥拉他进去、坐在靠后一排座位的暗影里,他都没有回过神来。他张着口、样子比舞台上的小丑更像小丑。
勇哥告诉他哪样是合成器、电钢琴,那哪样是电吉他、贝斯,哪样是架子鼓是沙锤的时候,他还是大睁着眼睛,满眼都是凡人看见小丑时的惊奇!
“这是我们乐队租借的剧场用来排练节目的。我们已经来了半个月多了,你一点也没有听说过吗?”勇哥回头俯身问他。
他摇摇头、又点点头,好像听来理发店理发的客人说过,但是没有注意。
剧场里看热闹的镇上居民不少,零零星星有好几十号人。大家叽叽喳喳的在说话,似乎都有点兴奋。
“勇哥!勇哥该你了!”舞台上有人在向陶新这边挥手,陶新才想起坐在自己身边的人就是勇哥“你等我一会儿,我排练完了送你回家。”勇哥俯身温和的对他说话的时候,他机械的点点头,样子由小丑转成了木偶。
他看见勇哥走向舞台去。勇哥到了台边,一纵身跳上了舞台,动作非常潇洒。堂坐里一下子零零星星想起了掌声!“主角来了!”“歌星来了!”
舞台上乐队的人都静下来,都看着勇哥,打架子鼓的人“啪啪!两声响后,乐队山呼海啸的敲打起来,陶新听见一段音乐过后,是一段吉他手单独弹的单音,跟着勇哥唱了起来“。。。。。曾经以为我的家----是一张张的票根----撕开后展开旅程----投入另外一个陌生----这样飘荡多少天----这样孤独多少年----是那首《驿动的心》陶新很喜欢的一首歌,自己也会哼几句。
他觉得这样一首歌在录音机里听,和坐在剧场里听勇哥唱 ,感觉差得那么远。剧场里那么多的人,但是感觉勇哥是在给自己一个人唱这样一首歌。对,就是面对面为自己一个人唱或者诉说。这样的感觉到后来许多年后自己和勇哥花钱去听那些歌星的演唱会时,感觉一下子吻合了。也才使他明白,为什么有了收音机、录音机、网上音乐,还有那么多人愿意花钱去演唱会现场听歌。不只是气氛。就是听。完全不一样的听,就象撇开现场那么多人,歌唱的人就是对每一个听歌的人面对面一个人叙述、演唱一样。
电影院堂坐里的那些人都安静下来,认认真真的听勇哥唱歌。也许他们也觉得勇哥也是在为他们每一个人独自演唱、诉说一样吧。
一首唱完了“再来一首!歌星再来一首!”堂坐里响起了掌声。
勇哥又唱了两首歌,一首诗张学友的,陶新知道,那首《只想一生跟你走》,陶新也是觉得突然自己才听懂了那首歌,后来回去理发店,他又听了好几天这首歌。还有一首是英文歌,陶新没有听过,但是觉得非常好听!
勇哥不止歌唱得好!而且台风很潇洒。他的很多动作和表情,陶新感觉是对歌曲的另外一种演唱。这是以前听歌不能够想象得出来的。勇哥还会舞蹈,随意的一个动作和手势都像是舞蹈,非常潇洒、和谐。
唱完了,乐队的人又向勇哥请教一些问题。弹吉他的、弹电钢琴的、打架子鼓的人都在问,勇哥似乎所有的乐器全会,一一给那些人解释、修改,好一阵子才弄完。大家似乎都只听他一个人的。
陶新想起刚才听到的堂子里的人看见勇哥时叫“主角来了!”“歌星来了!”这些人应该不是第一次看见勇哥唱歌、排练的了。
勇哥一唱完、堂子里的人纷纷站起来、先先后后走出去了。
应该是排练结束了。
乐队的那几个人也走了。陶新看见勇哥跳下舞台、向自己走过来,舞台上的灯在勇哥身后一盏盏熄灭,象是勇哥从一个五彩斑斓的世界向自己的黑暗俯冲过来了----这是陶新当时的感觉。很明显的感觉。他赶忙先站了起来,舞台上的灯光似乎有余光,勇哥的脸和笑容,在黑暗的堂坐里、在自己的面前还似乎很分明。
“走吧,我送你回去”。
“你什么乐器都会啊?”他有点不敢相信的问勇哥。
“嗯。因为我会乐理,学乐器容易一些。他们好多人只是喜欢乐器,但是不懂乐理,所以学起来难一些。”
“喜欢吗?”勇哥问他。
“我什么都不懂。”陶新像一个老老实实的学生。
“只要认真学、也不难的。”
“喔。”
算来陶新认识勇哥已经有十来天了。他也在心里想过勇哥可能是做什么的。但是他从来没有想到他是一位。。。。。歌星一样的人。而且勇哥又好象不止是象一位歌星,他似乎更像是一位老师,挺有文化的样子。不过看起来他年龄不大,最多也就二十多一点点、比自己大不了几岁。
这一身本事都是这么练来的?比读大学更难吧?
想想自己那么努力读书了,成绩还不如家里一点不爱读书的哥哥。他回头万分羡慕的望着勇哥。
勇哥看见陶新一直有点有点目瞪口呆的样子,只是嘴角勾了勾。也许他听惯了各种各样的赞美、看惯了各种各样艳羡的目光,已经见怪不怪了吧。
他们两人走出剧场的时候,街上已经没有了行人。小镇的街灯昏黄、只有零零星星的几盏路灯连接着每一个破败的路口,每当两个人的影子被一盏街灯拉长、又折叠在一起、又消失的时候,陶新就觉得心里有一点虚幻。真实了又虚幻了,有了又没有了“演鬼片啊?”他忍不住突然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勇哥俯身回头问他。他的声音象自己带了回声器,一丝一丝传得很远,又一丝一丝的清清晰晰“你是不是觉得很意外啊?”
“是。。。。。不是。。。。。”陶新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勇哥嘴角又勾了勾。双手揣在裤兜里,很潇洒的样子。他一脚把一块石子踢了好远。石子的声音象打在湖面上的水漂----从大到小。最后消失在黑暗的远方。
又走到之前他们遇见的桥头那棵没有一片叶子的树下面了,勇哥站住了。陶新也自然而然的随他停住了脚步,他抬头看了一眼勇哥“你回去吧。我看你走过去。”
不知道什么时候,勇哥又站到了那块石头上面了。陶新抬头看着他。他的影子印在枯干的树枝条上,树枝条印在淡蓝的天空里。月亮比先前更亮了一些。
“你愿意来乐队学习吗?我可以去给花姐说一下就行。喔,花姐是我们乐队的老板。我是乐队的队长,是她请我来给她帮忙的。”他停了停话音“我和她是好朋友。”加了一句。
“我什么都不会啊。”
“我可以教你。你愿意学吗?乐队还有几位小学员,都是我从艺校、或者舞蹈队里选拔、面试来的。”
“你喜欢音乐吗?”勇哥见他没有说话,停了一下又问他。声音很温和。在夜空里一丝一丝听得很清晰。他的声音真好听。
“我。。。。。还行。”陶新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喜欢。”又补充了一句。
勇哥伸手抱了抱他的双臂。他看见陶新有点战抖----以为陶新是冷着了。陶新知道自己是有点激动。他似乎看见自己头上开了一扇窗户,窗外都是他没有看见过的新奇。
“你还需要问你师傅是吗?”
“嗯。。。。。倒不是。。。。。”师傅才不会管自己呢。这是陶新的潜台词,没有说出来。
“要回家问问妈妈?”
陶新老老实实的点点头。像一个乖乖的小学生。在妈妈面前,他是从小就乖乖的。
“我们还要排练一周左右,然后就要出去巡回演出了。先在本地,然后出省、去全国。我挺喜欢天南地北的出去走一走,象免费旅行一样。我喜欢写歌、写各种不同的自然、人生带给自己的感悟。不是说万卷书万里路吗?要不然我就不会出来了,就在城里的夜总会、歌厅里弹琴、唱歌了。不过你不用害怕,我一直和你在一起的。”
勇哥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陶新又规规矩矩的点点头。细细体会着勇哥说的一句话。感觉都说在了自己的心里!万卷书----万里路!多好啊!自己也可以吗?一个一名不文的穷小子?!也配??
不知道为什么?在勇哥面前陶新觉得自己不会说话了似的。虽然感觉里他并不怕和勇哥说话。或者说很愿意和他说话的。
“没事儿。你考虑考虑吧。。。。。我们的学员是没有工资的。但是我可以安排你当学员组的队长,有每月二百八十的工资,这个我是可以做主的。”停了一下,他又想起似的问陶新“你在理发店学徒的工资是多少呢?”
“没有。”陶新摆摆头。“喔。”勇哥顿了一下。
“我送你回剧场去吧。”陶新说。
勇哥没有说话,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率先抬步走在前面。也许他也觉得不管怎么说、陶新才是本地人吧。走了几步他又停住了“别送了、挺冷的。你回去吧,我认得路啊。”
“没事儿。”陶新低着头走路,没有抬头。
“回去吧。”勇哥站在他面前、挡住了“。。。。。嗯,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吗?”
“我回去问问妈妈。”
“你也仔细考虑一下吧。我明天来做头发。还是你给我做!”
“好的。”陶新高兴的抬起头,在勇哥的笑容里笑了。
他走到师傅的理发店,掏出钥匙打开卷帘门。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勇哥还站在桥头那棵树下,和树影站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