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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天外来客 第一次梦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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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梦就是前天晚上。他梦见自己的狗狗在家里屋檐下摇着尾巴吃饭。这两天时间陶新梦见自己的狗了。梦见过两次了。
那是陶新捡回家的一条狗狗,跟他特别亲。前几年老了、去世了,他难过了好久。昨天晚上又梦见过一次狗狗跟在自己身后跑。
妈妈说梦见狗狗吃饭要遇到贵人。是真的?老年人都迷信。
十月中旬的天气已经很冷了,今年又似乎特别冷些。天一黑尽、镇上的店子基本上都要全部关门,长条形的街道象一口长条形的棺材,从头黑到脚,几乎看不见什么亮光,也象黑暗中没有点蜡烛的眼珠子。
“准备关门了。”
老板一边送最后一个客人出门,回头喊了一声。
老板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他一边向最后一个客人挥手道别,一边回头吩咐三个徒弟。
三个徒弟习惯性的各自干自己的事。猴子清理剪刀、毛巾、镜台上的碎发,小李子拿起扫帚准备扫地,陶新拿起一根长长的弯铁钩子站到师傅身边,等师傅回身进店子后拉卷帘门下来。不知道的人看着象要准备打架似的。
这是一家理发店,在这个撤乡并镇运动中新建的镇子东郊。四周已经一片黑,不大的理发店似乎装不下四根雪白的日光管制造出的灯光,灯光瀑布似的从卷帘门泼出来,方形的门框把无形的灯光造型、拉长、泼洒到外面的公路上,象一个触目惊心的巨大伤口。也像一个有点诡异的鬼片里鬼弯弯曲曲的奇幻影子。
“老板还营业吗?”说的不是本地话。是普通话。在这这样一个偏僻、不大的小镇不多见的。
随着声音走近一个人,礼貌的站在了理发店的门口。他的身型挡着了理发店外泄的灯光,外面的公路似乎突然被按下了开关、一下子回到了解放前。
屋子里的灯光被全部挡了回来,屋子似乎特别亮了一些。不过过了一下,陶新才发现不是灯光,是站在门口上这个人。这个人的身上似乎有光,屋子里师徒四个人都睁大了眼睛,看着这个人一动不动。看外星人似的。
这是这样一个小镇上、理发店里几乎从来没有出现过的人。是一个师徒三人一下子都还一下子找不到词语在心里去形容的人。有点类似于外星人!
“小李子扫地快点。”师傅的手在身背后朝里挥了一下。是一个小李子本人才看见的隐蔽性动作。小李子三下两下把满地的碎发、垃圾扫拢在了墙角。动作比平时快了几倍。
猴子机灵的用毛巾三下两下把镜台上、椅子上的碎发清理干净,剪刀、手推子也一瞬间摆放得整整齐齐。自己站在那里,好像镜台、椅子一直就是那么干净一样。
理发店一下子显得宽敞、整洁了许多。像是一直都是这么干净一样----都可以接待外宾了似的。
“营业啊。营业啊。进来坐、进来坐。外面冷。”师傅一边招呼,一边老练的给客人递烟。
来人礼貌地接过烟,凑近师傅的打火机点燃烟,右手的食指在师傅的手背上轻弹了两下。那弹手指的动作很优雅、很礼貌。那人的手指雪白、修长。很特别。师徒三个人都不约而同的注意到了。猴子和小李子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
陶新来这家理发店学徒快三个月了。从来没有看见过小店里来过这样的客人。师徒三人大概也都是从来没有看见过。从这个人进门的时候开始,猴子、小李子几乎都没有再说话,目不转睛的跟着这个人在转。陶新也是一样。
“你想怎么弄?”师傅说话的时候,声音似乎变得有点艰难,跟着咳嗽了一声。
师傅拿了一张干净的白色围脖站在这个人身边“陶新把卷帘门拉下来吧,没有人的了。”回头吩咐陶新。三位徒弟都觉得今晚的师傅是能够眼观四路、耳听八方。
“我想洗洗头发,再吹塑一下造型。可以吗?”那个人说到,眼睛却看了陶新一眼。他说的是小镇上很少听见的普通话----说不出的标准、好听。
“可以啊。可以啊。”师傅忙不跌停的答道。虽然师傅也很少在这样的小镇子上看见过这样的人----一个男生,烫了一头半卷的、齐肩长的飘逸、洋气的卷发。
猴子不用师傅喊,已经自己主动、麻利地往墙上的洗发桶里舀热水、兑冷水准备洗头了。
“陶新洗头。”师傅回头喊陶新。
陶新算是三个徒弟里最镇定的。他接过师傅手中雪白的围脖给客人围上。那人摘下金丝边眼镜递给陶新。取下眼镜的时候,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陶新发现他笑起来弯弯的。自己也笑了一下。眼睛也弯了一下。
那人随手脱掉外文标志的外套递给陶新。陶新发现外套看起来那么大、拿在手里却很轻。不自觉的低头看了看手里米黄色、绿色相间的外套。他递给猴子,猴子也低头看了看,抱在手里没有放到椅子上去。样子傻傻的象个哨兵。
师徒四人都没有再说话。店子里一下子显得静悄悄的。猴子和小李子先注意到了这样的气氛,对视了一下目光,不敢笑。又转头看看师父、陶新。陶新也笑了一下。他们两个也笑了一下。象老少四个傻瓜一样。
洗完头、陶新自作主张翻出一条新毛巾给那人擦头发。陶新擦完头发、那人自己接过毛巾擦了擦脸。完了回头对着陶新笑了笑“谢谢。”陶新老老实实的点了点头。猴子和小李子“啧。”的笑出声来。似乎是笑陶新的傻气。
屋子里的空气一下流动起来、轻松了一些。他和小李子,包括师傅在内都傻气。他忘记了。
外星人---后来那个人走后,猴子给那个人临时站起了一个名字。那个人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陶新发现他比自己高一点。可能是他的腿长。这是陶新当时的想法。他的腿长,穿在身上的牛仔裤像是从他的皮肤上自己长出来似的,熨贴、合适,反正就是好看。
当后来陶新知道这条牛仔裤是外国进口的,要一千多元一条。摸摸自己身上二十五元一条粗粝的牛仔裤,陶新才发现这只是钱的秘密。没有其他的原因。
“你要怎么弄?”师傅拿起剪子,站在椅子边上,左手插进那人齐肩长的卷发里、挑起来几缕,卷发油黑发亮,从师傅的手指缝里一缕缕滑落下来。师傅又顽强的挑起几缕。三位徒弟都站到了身后来。师傅一下子站直、在三个老老实实的徒弟面前,他显得一下子高大、自信了许多。
“让他给我弄吧,可以吗?”外星人指了指站在师傅身后的陶新。
“他还是学徒呵呵,还不大会呢。”经常遇到点名、要固定师傅的客人,大概很多人的消费都有一个习惯吧。
“没事,不复杂。徒弟总是要自己动手才能变成师傅的嘛。”转过头来看着陶新“可以吗?”是在问陶新。
陶新跃跃欲试、转头看着师傅。已经学了近三个月,但是陶新拿剪子、动手的机会还不多。
三个徒弟都是一样的多是打杂。学习理发不想学习其他手艺,非一日之功。
“我给你把关。”师傅把剪子递给陶新,站在陶新身边。加上猴子、小李子,三个人围站在陶新的身边,像是陶新临时聘请的三位护法一样。
陶新站到大镜子前面,看见镜子里的那个人正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后来熟悉了,大家都叫外星人:勇哥。
镜子里的勇哥看起来有点不真实,象画片上拓下来的人。也许从他走进理发店那一刻起,师徒四人就有这共同的感觉。
是相貌。更是气质。通体、周身上下透露出来的气质---不象是小镇这样的环境里出来的人。
镜子里陶新和勇哥两个人的皮肤一样雪白。在夜晚日光管强烈的照耀下象白雪。镜子里陶新后面的师傅、猴子和小李子退到焦距点后面,暗淡了下去,变成了三位护法的背景。
勇哥看起来比陶新大了几岁。如果不是勇哥那一头齐肩长的黑黝黝的卷发,两个人兄弟似的。
猴子、小李子、师傅似乎也注意到了这一点。
“你先把前面的头发剃短一点。”勇哥的声音温和、感觉他的喉结上象是安装了一个小音箱,自带共鸣声。声音在夜晚的安静里一颤一颤的很清晰。
陶新也没有回头看师傅,学着师傅用手指一缕一缕挑起了勇哥的头发一刀一刀剪了起来。剪子“卡擦、卡擦“的、声音分外的响亮。黑亮的头发应衬出陶新的手指也是雪白雪白的。这是勇哥走后猴子告诉陶新的了。
“挺好的。”勇哥望着镜子里的自己说道。剪完了。
陶新松了一口气。
“再把全部的头发打薄一些,太厚了。”勇哥对着镜子里的陶新说。他抬起双手拢了拢自己满头油亮的卷发。他的手指修长、雪白,从自己黑发里滑过的时候,陶新注意到了那十根手指。当后来陶新知道勇哥的职业后,才知道为什么当初看见他的手指的时候,感觉不一样。象是画片里的手。
不象梅超风。有梅超风的手指那么长,但是远远比梅超风的手指好看多了。
剪完了。地面上一缕一缕全是卷曲的头发。
“挺好的”勇哥说。然后他说了一种造型。陶新在师傅的指导下,吹塑、造型。
果然,陶新怎么也把头发弄不成人要求得形状,然后还是师傅亲自动手才完成了。喷上了一点发胶,屋子里弥漫着一股发胶的芳香。“挺好的啊。”
“还行吗?”师傅有问。
“真的挺好的。谢谢。”
那人站起来接过猴子递过来的外套,戴上了金丝边眼镜。眼镜的金丝边在日光管下面闪闪发光,村出他的皮肤雪白,鬓角和眉眼黑亮亮的在闪“谢谢。”对陶新点点头“谢谢老板”对着师傅。
他掏出钱夹付钱的时候,师徒四人都一起看着那个棕色、软皮的钱夹。好看。
“附近有吃的吗?”那人问。
“没有,这是乡下,不象城里。冬天冷,镇中心的铺子也早关门了。”师傅说。
“饿了。“那个人笑了笑。
师徒四人面面相视。
陶新犹豫了一下,打开墙角自己的肩包,拿出两个煮鸡蛋“你吃鸡蛋吧。”
那人、师傅、包括猴子、小李子都惊讶的望着陶新。他哪里来的两个煮好的鸡蛋呢?一天三顿师徒四个人都是一起吃饭的。今天师傅没有给三个徒弟发过鸡蛋啊!
陶新笑了笑没有说话。
“可以吗?这多不好意思。”那个人望着用双手递鸡蛋给自己的陶新。这孩子懂礼貌。
“没事。你吃吧。”
“喔,谢谢谢谢!”那人并没有剥吃鸡蛋。他把两个鸡蛋揣进了自己的上衣口袋里。
陶新拉起卷帘门,灯光“刷”的泼到外面的公路上,是一个不规则的长方形。大家才看见外星人穿了一双高腰的黑色软底皮靴,油亮亮的发着光。当那双油亮亮的高帮软底皮靴走出不规则长方形灯光、与黑暗淹没成一色的时候,那人影也泯然众黑了。
灯光的边缘,还有一只手回身来在灯圈里挥了挥手“谢谢!”是对陶新说的。
“洋气。”师傅又说了一句“帅气。”
“洋气。”猴子也说了一句。“帅气。”小李子加了一句,他不愿意当哑巴。
陶新没有吭声,眼睛看着勇哥远去的方向。他倒是像一个哑巴。没有人知道他在想着什么。
“今天你妈来过,鸡蛋是你妈给你的吧?”师傅回身来问陶新。还是师傅心细呢。
“嗯。”陶新答道。“早不拿出来吃,小气!”猴子撞了陶新一肩膀。陶新笑了笑没有吭声。
陶新没有说话。当天是农历十月十六,陶新满十七岁。
因为没有回家,妈妈依照当地的风俗,走了五里地给他送了两个煮鸡蛋来到街上。妈妈也没有进店子来坐,就是在外面招手喊了他出去。当妈妈背着背篓的背影离开理发店远去的时候,陶新在理发店门口站了好久才进店子去。只是猴子和小李子没有注意到。没有想到师傅还是看见了。
每年过生日。哥哥、妹妹、还有自己。妈妈都是提前给他们煮两个鸡蛋。
在这样的小镇,也常常有伪时髦的超哥、超妹儿,但那些超哥、超妹儿们、不是象郊区刚赶集、穿了几十元一套新衣服回家的农民,就是象电视剧里业余客串华侨的群众演员!象这种骨子里洋气四溢的帅哥,外星人一样。师徒四人都没有见过。
午夜的洋帅哥“洋气。帅气。”
师傅、猴子、小李子还在议论。
陶新却突然觉得有点想妈妈了,不知道这样寒冷的夜晚,她一个人是还在做事情、还是已经熄灯睡下了。他甚至一瞬间想起了家里低矮的茅屋、想起了自己的房间。
也想起了那条陪伴自己十年的狗狗的样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