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寒》柒默SFR

9、（三）

　　二十六岁，一事无成，总想求个心安理得，却还是被自己内心的愧疚感所打败；像是才站在起点，却发现早已跌入过程的深渊。生活变成顺坡而下的洪流，早已不知道流向何处，只知道往前走，往前走；可坡太大，流速太快，就开始慌乱，慌乱没有结果，最后顺其自然。
　　在家里浑浑噩噩过了几天，可能实在耐不住，出去应聘了一家医院工作，先当三个月实习医生，然后再转正。
　　“怎么样，工作？”
　　刘宇习惯性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坐在我对面。
　　“还好，只是不喜欢闲着，其实怎样都行。”我看着窗外，车水马龙，下班时间车辆很多，行人也很多，莫名心里起了烦躁感。
　　咖啡馆里安安静静，连空气都让人感到舒适。坐在象牙白的钢琴前的那个女孩，灵巧的手指像是在琴键上跳着芭蕾。理查德·克莱德曼的《秋日的私语》，在这黄昏时刻，忽然与世界融为一体。我听过无数次，甚至于这首曲子几乎每个人都听过，他们可能叫不上名字，也不了解，但也确实听过。
　　那女孩雪白的肌肤，在舒适的空气中放着光。
　　“维纳斯！”我喃喃道。
　　“什么？”
　　我回过头，看着刘宇，笑着摇摇头，说：“没什么，有点累了。”
　　“吃过饭再走吧，我们也好久没见了！”张宇站起身，盯着我的脸问道：“今晚没什么重要的事情吧？”
　　“没什么事！”
　　他忽然大笑起来，“说实话，还真不适应你现在这个样子，瘦成这样！”
　　“没事，过段时间就被你养回来了！”
　　“你这是吃定我了？”
　　“刘老板舍不得？”
　　“我就怕你没那个毅力。行了，等一会儿我去处理点事情，然后把宋晓和程安岩叫来。”
　　刘宇说完转身离去，我看着他笔挺的背影，真羡慕他，活的这样轻松。
　　我也没想到会遇到他，当时我在办公室写着病历，刘宇进来找医生，我听着声音耳熟，抬头的那一瞬间，我俩都愣在那儿，紧接着他走过来要拥抱我，我连忙阻止，示意他隔离衣上很脏。
　　在办公室也不好说什么，随便寒暄了几句。他是来医院看个朋友的，没想到这么巧。
　　三年未见，老友重逢。
　　刘宇是我的高中同学，后来考进了同一所大学，只不过我们不是一个系。毕业后我去当了志愿者，因为地方远，也就过年回来几天，所以我们基本没怎么见过。
　　下班后，他开车来接我，然后来了这家咖啡馆。这是他的店，连同对面的酒吧。这是他大学时的梦想，如今变成了现实。不过两家店的名字，令我感到好奇。酒吧是一个大大的叹号，而咖啡馆却是问号。
　　“有什么深意？”
　　“思考与醒悟！”
　　我喝着那杯美式咖啡，苦涩味道过后留有浓厚的香味。咖啡馆里人很多，咖啡味道纯正，但算不上多么惊艳。我想，之所以店里会有这么多人，应该是被这家店那有趣的名字所吸引。
　　“不好意思，打扰您一下！”
　　我闻声看去，是个陌生的女孩，但她凝脂般的皮肤和衣裙使我知道她是刚刚弹钢琴的那个女孩。
　　“啊，没事的，怎么了吗？”
　　“那个，我刚刚看老板跟您坐一块，您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我环视着四周，没有发现刘宇的身影，无奈，只得摇摇头说：“可以给他打电话问问。”
　　“刚刚打过了，老板那边一直在通话中。”
　　女孩很明显有点着急，四处张望，恨不得下一秒刘宇就出现在她面前。
　　“你先等一下吧，说不定一会儿就来了，不过，看你这么着急，有什么要紧事吗？”
　　“我是在这里做兼职的，工资日结，每次下班都是先跟老板说然后去拿工资的，结果这次……”
　　“哦，那你先在这儿先坐一会儿，他过会儿还会来找我的。”
　　女孩有点局促，但是打过去的电话又一次没接通，也只好坐了下来等待。
　　“要喝点什么吗？”
　　“不用了，谢谢！”女孩摇头拒绝。
　　我只得微笑，继续看着窗外，但是，窗外似乎只有一个人。
　　“您跟老板是？”
　　“哦，他是我同学，从高中一起到大学毕业，所以关系还不错。”
　　“怪不得！”女孩点点头，也看向窗外。
　　“曲子弹的不错，用《秋日的私语》作为结尾，竟有点跟以往不同的感觉。”
　　“谢谢，只是乱弹罢了。”
　　“刘宇给你的曲目？”
　　“不是，只是想到就弹了，偶然也有顾客会点，不过大部分还是我自己随便弹。”
　　“果然是专业学过音乐的，不然怎么会有那种感觉。”
　　“您也是？”
　　我笑着摇摇头，答道：“不是，我也不是很懂，只是以前有个熟人从小就练习，听着听着就成了习惯了。”
　　“感觉您也挺有天赋的。”
　　“我这个人，不太适合艺术这类的东西，太过于理性，导致有时候也挺为难的。”
　　“是嘛，不过还不知道您的名字？”
　　“叶回。”
　　“蒋芳芳。”
　　刘宇不知道从哪儿忽然冒了出来，看着我们两个在交谈，他不紧不慢清了清嗓子。我们抬头站在一旁的刘宇，紧接着蒋芳芳站起身，语无伦次解释着。
　　我看她越说越乱，连忙开玩笑似得说道：“刘宇，你不给人开工资就玩消失？”
　　“又调侃我，刚刚确实有点事，芳芳你去收银台，我跟马姐说了！”刘宇说。
　　“好，那先去了。”蒋芳芳点点头，然后冲我摆摆手，说道：“那以后有机会再聊！”
　　“嗯！”我抬起手跟她道别。
　　待蒋芳芳走后，刘宇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似笑非笑的看着我，试探性问道：“怎么，看上人家了？”
　　“没有，只是对这个女孩很好奇！”
　　“好奇？”刘宇笑着拍了拍我肩膀，说：“好奇就是有追求人家的意思！”
　　“想多了，真的！”我搅拌着已经凉了的咖啡，虽然我打心底有些喜欢她，可就是没有那种想要去追求她的感觉。
　　“我了解，刚刚打了电话，宋晓在老家，程安岩也在外地，这倒好，到最后又是咱们俩个‘孤儿’了。”
　　那两个字一下子让我想到了过去，这是大学时期的老梗，宋晓和程安岩都是学霸类的，刘宇属于混毕业证类，我属于半吊子类，每次约着出去玩，到最后两位学霸去图书馆学习了，就我跟刘宇凑一块，然后刘宇嘲讽般说了句，我们两个跟走失的孤儿一样。
　　“老样子，反正就是想聊聊天，其他都无所谓。”
　　“不过，说真的，没想过以后？”
　　我一时愣在那儿，然后尴尬的笑笑摇摇头。说实话，刘宇的话，戳到了我心底现在最困惑的地方，以后怎么办，看着老友生意风生水起，其他的都准备安家立业，我还在这个社会混着，没有方向，没有目标。
　　“说真的，以前也没觉得怎么着，自从上了大学，忽然发现时间过得太快了，一天同样是二十四小时，可为什么总感觉这二十四小时被压缩了一般。以前上小学整日背那些惜时的诗句，现在可算是清楚了。”
　　“快的让我感到害怕，回头想想，去贫困山区那三年，仿佛一瞬间，时间提速了，我们只能看着窗外树木成影。”
　　我们俩看着窗外，默自不再说话，咖啡馆到了下班时间，店员收拾好东西，将店里打扫干净，就陆陆续续跟刘宇打着招呼下班了，她们站在公交车站牌下，等待着那辆载她们回家的汽车。
　　“我们去吃点东西？”
　　“嗯！”
　　两个人不虚伪，也不必担心面子问题。去了一家面馆，要了两碗面，一点小菜，店面很干净，店长是对小夫妻。
　　“味道真不错！”
　　似乎是听到了刘宇的夸赞，那对小夫妻脸上挂着笑容。不过说实话，面馆的面确实挺不错，价格算不上便宜不过也不贵，至少对于这碗面来说，它值这个价格。
　　店是我找的，在这儿吃过好几次了，味道很像学校食堂师傅的手艺。
　　“可能师出同门！”
　　当然，这是句笑话。
　　我们说过很多笑话，也被人当成笑话，而到今天，有些已经不好笑了。
　　刘宇开的那家酒吧是清吧，没有嘈杂的音乐与喊叫声，没有DJ，没有热舞，一切都是安安静静的，伴随着的是音响里唯美的轻音乐，客人们呢喃着私语，脸上挂着甜蜜的微笑。
　　“一杯玛格丽特，一杯吉普森，再随便拿点吃的来吧！”
　　吧台服务员自然是认识刘宇，连忙点头转身去厨房。
　　我们坐在吧台旁，闲聊着。
　　“什么时候开始喝那么烈的酒？”
　　“不知道，只是想到就点了，我知道你戒烟戒酒了，所以少喝点？”
　　我把口袋里的火机和那盒烟拿了出来扔在吧台上，有服务员看到走过来放下一个烟灰缸，我摆了个OK的手势表示了解。
　　“你？”刘宇有点不敢相信。
　　“没什么，都过去了，我又变回以前的样子了！”我开心的笑着，当目光停在刘宇脸上时，我看得出，他那忧虑的假笑，不自然，也不真实。
　　“你也不必瞒我什么，我知道我现在提起，你会很难过，可你现在这个样子，真的没法回到八年前的模样了。”
　　“死鱼！”当我喊出他很多年前的外号时，我能看得出他身体微微一怔，陷在那里，我缓缓神继续说道：“我现在很好，伤也都恢复了，伤疤也看不太清了，一切都过去了。”
　　“你有再见过，杨云槿吗？”
　　我的心脏开始收缩，心跳不停加速，像是一根尖锐的刺，悬在心脏外，没有扎到，也只差一点。我无数次想起和梦到她的模样，可一直不敢再提那个名字。
　　“杨云槿！”
　　一股热流，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我的脸上，模模糊糊眼前显现出她的模样，一步步向我走来。我不敢擦去，生怕擦掉后，那个女孩会再一次消失在我眼前。
　　即使我知道，那只是幻觉。